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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04 18:29:03

寒蝉之春匡宓张农宁

寒蝉之春匡宓张农宁

来源:网络作者:侠名分类:现情主角:张农宁张加栗

寒蝉之春匡宓张农宁是一本非常好看的现代言情小说。小说的作者是侠名,主人公叫张农宁张加栗,小说内容精彩丰富,情节跌宕起伏,非常的精彩,下面给大家带来这本小说的精彩内容:楼上来的新租户曲县不算经济发达的县城。高铁年年都说要通站,挖到现在,附近卖不出去的楼盘都烂尾了,也没见着高铁站半根儿毛。往发达城市去打工的人多,回老家的人少,像一座日暮西山的老旧机器,人口流动缓慢。因此邻里邻居住了很多年的老小区里稍微有点儿动静,就会闹得人尽皆知。这天下午五点一十,张加栗放学回家,一脑门子跑出来的汗。她倔性儿,非不和班里人一样把钥匙串绳挂脖子上,每回回家费劲巴拉反着手掏书包里的钥匙,书包装满书,又重又沉,手指钻进去摸到的都是锋利的书角。找小小一只钥匙比大海捞针都难。她越找不到越生闷气,越生闷气越找不着。楼下住对门的两老太太你借我一把葱,我送你俩青皮橘子,碰上头就舍不得分开,端着锅铲子聊天。这个说:“真租出去了?”

《寒蝉之春匡宓张农宁》章节试读:

那个回:“可不是吗,都没还价,听说租户是个小姑娘。”

张加栗没仔细听,咬着嘴皮儿终于掏着了那割手的小锈丁儿,“夸嚓”两下将迅速其怼进锁孔里,粉色书包风风火火摔瓷砖上,紧急撕开凉鞋上的扣带,大腿快扭成“X”。

赤着脚往卫生间奔。

她念初中,放学比她哥早,神清气爽上完厕所洗了手,胡乱扎了把头发,冰箱、厨房、沥水篮,一个个点兵点将摸过去,在水池里开始摘空心菜叶。

兄妹俩一日三餐都是自己做,早餐煮粉或者煮面,大超市打折,折扣价三块九的一挂细面能吃一礼拜。

张加栗下巴上热出的汗聚成一颗即将滑落的水珠,她赶紧用手背抹了。

摘下的空心菜叶用塑料袋装起来放进冰箱,只要没放坏,可以省着煮两三天的面。

老小区第二波放学的基本是高中生。

隔老远儿就能听见那些调皮男生摁车铃,张加栗从窗户口一探,诶,人群里那个校服洗得最干净的就是她哥。

等张农宁摘了书包进门,餐桌上已经摆上一碗小鱼干炒空心菜梗。

卖相极好。红色切丝辣椒软趴趴点缀着绿色手撕菜梗,再配上油乎乎的小鱼干,别提多香了。

张农宁眉头轻轻动了动。

“手艺进步了。”

“那当然!”

张加栗笑嘻嘻地抬起下巴。

三居室的房子也没多大。

两三步就能踩完的小客厅摆放一张矮桌子——小孩儿写家庭作业的那种方桌。兄妹俩一人端小板凳坐一边,两碗热腾腾的米饭中间隔着那盘刚出锅的小鱼干炒菜梗。

张农宁把菜盘子往妹妹的方向推近了一些。

张加栗习以为常给她哥递筷子,闲聊说起下午楼下阿婆嘴里的新租户的事儿。

“就咱们楼上那一居室,临着天台,好多带孩子上学的叔叔阿姨上门一看,都不愿意租,一个是地方小,一个是怕危险,招租广告贴了多少年了都,居然真租出去了……听说挺傻的,价都不还。”

她这碎嘴皮子像过世的奶奶。

六岁前她胆子小,被奶奶带着一起睡。

张农宁平常要上学,料理完家务的奶奶就带着张加栗满小区溜达。常常跟小区里其他老太太们围坐在大树底下的石凳上,东家长西家短地听是非。

这混迹老太太圈儿的本事也有点用,比如哪家超市菜一打折,她立马就知道。

以前小,叽里咕噜爱说话,看着很可爱。但现在都上初一了,还成天混在人均芳龄六十五的老太太堆里听八卦,真的有点不像话。

张农宁治她有高招。

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昨天考的卷子呢?发了吧,等会儿拿给我看看。”

“……”

张加栗头皮一紧。

接下来只顾闷头扒饭。

隔了一天,楼上的动静就大起来了。

张加栗头一回见到租人家房子还替人家装修的。

窗帘店老板、空调师傅、洗衣机师傅轮番上门,轰隆隆钻机打墙的声音。张加栗切菜,感觉厨房台面上的碗碟在打颤。

四中管理松散,周末不补课,暑假去打过工的店老板们有时候会联系张农宁让他做点日结的兼职。

趁着哥哥不在,张加栗拧开门锁,把眼睛顺着楼梯缝隙往上瞧,除了一双双穿工作服的腿,什么也没瞧见。

反而是楼下两老太太双双开门出来了,你扶我我搀你打算上楼一探究竟。

张加栗被惊了的松鼠似的赶紧缩回家,锁上门。

怕这两老太太看热闹还不够,回头又跟张农宁学:你妹妹啊,不听话,不在家写作业,净乱跑。

熟人多就是这点不好,简直自带俩老年牌耳报神。

为了保持荤素均衡,又为了省油、省肉、省煤气,张加栗一顿基本只做一个菜。

要么猪肉搭着蔬菜炒,要么鸡肉炒香菇,偶尔奢侈一点,会切点牛肉回来,精打细算炒上一大盆丝瓜,汤拌饭也很鲜。

她看左手腕上的电子表跳到十一点,赶紧把煤气罐拧开,把中午的菜炒出来。

是以错过了楼上她最好奇的那个新租户,没能照上一面。

老太太们耳背,说话声音特别响:

——新租户来啦,是个特别漂亮的小姑娘,哟,大城市里来的吧,打扮的那叫一鲜亮。

——新租户走了,说新订的床还没送过来,这又是买这个又是买那个的,太抛费了,有这些钱都能买下半间破房子了。

张加栗心里长蚂蚁似的痒痒。既好奇那个租户姐姐到底有多漂亮,又好奇那个租户姐姐是不是真的很有钱。

小姑娘么,总是对这些东西带着无知无畏的好奇心,桌肚里藏着的小说给她们描绘了一个又一个金光闪闪的美梦,学校没有哪个小姑娘不想跳出晦暗的青春期,扑入绚烂光彩的梦里的。

现在有一个仿佛梦境女主角一样的人物出现了,她晚上睡觉都在幻想女主角的脸。

皇天不负有心人。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她见到她的“梦”了。

她头一回附和老太太们过时的审美,承认这是一个漂亮得天怒人怨的姐姐!

漂亮姐姐穿着格子裙,费力地提着只行李箱,停在过道上喘气。张加栗只原地愣了两秒,随即将垃圾袋放回门脚,迎上去问:“要不要我帮忙?”

这一帮忙就顺带进了人家新租的房子里。

漂亮姐姐声音很好听,说家里没烧水,给她递了瓶带着香气的水,又说谢谢她,还给她洗了葡萄。

张加栗来不及拒绝,就被灌了迷魂汤似的,晕乎乎拎着洗干净的葡萄下楼了。

一直到她哥从房间出来,发现她出去那么久,垃圾也没扔,还傻子似的坐在凳子上发呆,问她怎么回事。

张加栗才发现不对。

水拧开喝了,张农宁没说什么。

只是邻里邻居顺手帮忙,却收了人家葡萄,这不对。

张加栗脸都快烧成红虾子了,对上哥哥严厉的目光,她死活说不出要把葡萄还回去的话。

漂亮姐姐会怎么看她?

像班上那些同学背后嘲笑她一样,觉得她穷酸,上不得台面?

这些顾虑把她剿成一块湿地里的破抹布。

“一、一点葡萄……”张加栗手指打结,拧成麻花,眼睛里盛满哀求,仿佛只要她哥随便说上一句什么,她即刻就会情绪决堤哭出来。

张农宁看着妹妹。蓦地收起面上的不赞同。

“礼尚往来,明天买个西瓜送回去吧。”他叹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摸了摸张加栗的倔脑袋。

和小时候一样毛茸茸、湿乎乎的。

“哥哥明天陪你一起去,好么?”

张加栗瘪了瘪嘴。

鼻子努了好久,才“嗯”一声。

她其实一直想问,哥哥,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要离婚。

为什么爸爸非要做英雄,奶奶去世得那么早。

为什么我们家那么穷。

2 “南波万”和“阿巴贡”

上课上班日,小区绿化树里藏着的蝉鸣声都比周末微弱。

家里有读书的孩子,特别是高中生的,厨房六点半就准时开始冒炊气。

老楼不隔音,相邻几栋楼里阿姨、奶奶们吆喝人起床的动静此起彼伏,比闹铃先起的张农宁洗漱完,几步迈进厨房,开始烧水煮面。

张加栗叼着根牙刷跟在他屁股后头,看他往两只空碗里倒一点香油,加一点盐和生抽,筷子在沸水中捞出烫熟的菜叶,碗底浅浅一层调味品被热水一冲,她就馋得跟什么似的。

“哥,要加辣酱。”

面条煮熟后,关火,让它在锅里焖两三分钟,吸饱水气,再捞出来。

张农宁往妹妹碗里挖了半勺辣酱。

洗完碗筷,楼道里走动出门的人多起来。

张加栗念的初中就在小区附近,她不赶时间,可以慢腾腾换睡衣,收拾书包。

张农宁没催她,跟她交代一声便下楼了。

早晨七点钟,正是凉快的时候。

张农宁将书包塞进车前筐,撑起自行车龙头从一片片树荫下驶过。

踩着难听的广播乐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几乎空无一人。他拧开头顶吊扇,拿出书,开始默背昨天学过的内容。

四中是曲县吊车尾的高中。

办学之初虽不缺生源,但因为是新学校,和老牌重点高中相比,师资、升学率上没什么竞争力。哪怕给县里头那些优生开出再好的待遇,人家家长也宁肯送孩子去重高当凤尾。

连着几年招生,无非是矮个子里挑高个子,加上望子成龙的家庭多,这个花钱借读,那个托关系塞人,弄来弄去,学校环境愈来愈差,校风一败坏,名声自然难听。

县里也知道这样不行,搞出个“流氓”学校,不好对上面交代。每次去市里开会,领导们话都说得很不客气,很严厉。

尔后四中空降了个朱校长,倒有点能力的样子。

他的本事体现在把两年前的县中考状元挖到了学校,具体怎么挖的,众说纷纭。

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那一年的县中考状元张农宁家里老人治病欠了一屁股债,朱校长得知此事,嘘寒问暖、帮忙还债不说,还放话要免张农宁今后三年所有学杂费。

有了这个张农宁,接下来几年,四中屁股就翘起来了。

比平均分?抱歉,我们有张农宁。

比高分?对不起,我们有张农宁。

比优生率?不好意思,我们有张农宁。

被别校眼馋的张农宁很争气,曲县十多年了,怎么也考不出一个宙大的学生,市里也是,近几年,年年考宙大挂零。

但张农宁明显是有宙大的资质的。

只要他真能考上宙大,县里得给全校发红榜。首当其冲受益的就是他朱校长。

学校那些坏分子也有不服气张农宁的。

那又怎么样?人家是全校老师的心头肉,你打篮球脱手,不小心砸了他都得去办公室挨一顿批,喷你不友爱同学。

想惹张农宁主动茬架?

那也没门儿!

这就是个锯嘴葫芦,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整天绷着张哀悯佛一样扫兴寡言的脸,手指关节上厚厚的、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整座学校只有他是常年穿校服。

说起他穿校服的事儿,都快传成笑话了——

要不是学校有订购要求,谁爱买那涤纶校服啊,做工粗糙不说,特别难穿,尤其是领口那儿,不吸汗不散热,夏天容易捂出痱子。

偏偏有人上赶着买,班里按座位轮流传写的订购单,他一勾就是两套。夏款和秋款各两套。

本来买四套校服的事儿就特傻特招眼,做这招眼事儿的还是大名鼎鼎、被坏分子群嘲的“南波万”张农宁,这不更好笑么。

都在问这“南波万”是不是疯了。

后面有人猜出真相了——校服便宜啊,结实耐造,穿三年没问题。而且学校还给他打一半折,这不省钱省大发了么。

自此,除了“南波万”,坏分子们又给张农宁起了个“阿巴贡”的黑名。

阿巴贡是名著推荐阅读《悭吝人》里著名的吝啬鬼、守财奴,月考连着考了好几回。老师天天早读叫背。

张农宁一往楼下花坛边过,楼上那些坏分子们就“呜呜哦哦”起哄,一会儿大喊“南波万”,一会儿大喊“阿巴贡”。

年级组的老师特地去批评过好几回,没用。这群混不吝的坏分子跟你耍花腔,“老师我们背单词啊”,“就是,我们背课文不行吗”,“老师连人家用功都要管啊”,诸如此类,屡教不改。

张农宁是个坏分子嘴里“没种”、“没血性”的乖学生,他身边那两个发小可不是。

赵猛和周旭,一个比一个脾气冲,一听坏分子们嚷嚷,冲上楼就要找人干仗!

打那儿之后,张农宁换了一边楼梯走,宁愿多绕一条小路去操场。进学校也把自行车停去低年级的车棚。

几个发小有样学样,回回从低年级教学楼穿过来都要多花五分钟。

一班在教学楼最下边儿,单单独独一间教室,好处是安静,夏天没楼顶教室那么晒,通道两边临着树和花圃,比较阴凉。

坏处是地理位置太“优越”,被两间办公室左右夹击,左边儿是盛产校领导的政历办公室,右边儿盛产班主任的语数英办公室。

有这两间办公室在,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调休,一班的学生门儿清。

学校有任何校务方面的风吹草动,一班学生顺着门缝就听见了。

“听说要来个转学生。”周旭嚼了根油条从后门窜进来,在他妈发威之前把书包里卷边的英语书掏到课桌上。

“听谁说的?”赵猛也埋在书堆后面偷吃早餐。一个味道极辣鼻的武大郎烧饼。

“我们家周老师呗,和老吕说呢,好像是个背景很硬的关系户,走朱校长的路子来的。”

“男的女的?”

“女的吧?我又没瞧见,你管这干嘛?”

“女的好啊,”赵猛三两口把剩余大饼卷嘴里,对兄弟挑了挑眉,“咱班阳盛阴衰你懂不懂?”

“是吗?”狐朋一记眼神,狗友立刻会意。

周旭扫了扫班里男女学生分布。

高三所有有潜力冲本科的学生都集中在一班了,老吕防贼似的防他们。男女座位泾渭分明,两大组男生,两大组女生,隔着楚河汉界,互不打扰。

只有张农宁特殊点。他孤零零一个人坐,没同桌。不论其他组怎么流动,他的座位永远安在教室中轴线第四排。

要不是他个子高,容易挡别人视线,老吕恨不得将他提到第一排,搁自个儿眼皮底下护着。

班里四十多号人,女生占比其实不少。但赵猛口中的“阳盛阴衰”指的不是人数,是质量!

这学校不缺美女,但缺成绩好、能坐进一班教室的美女。

“是挺磕碜的。”周旭视线从一副副五彩斑斓的眼镜与一颗颗爆发或灭亡的青春痘上可惜地溜走,“难得有两张看得过去的脸,偏偏是窝边草。”他假模假样叹息。

接着被一团草稿纸击中后脑勺。

“猥不猥琐啊?”窝边草之一,陈秀同学隔着过道啧他,“你们少对我们班青春美少女们评头论足。”

她身后,另一张脸伸出来,窝边草之二,王文文同学喊赵猛:“你昨天物理那道大题写出来了吗?借我看一下。”

“等等。”

赵猛往桌肚里摸,数科试卷堆叠在一块儿,一张一张翻。等他找出来,人王文文已不屑一顾。

早读下课铃响了,有十分钟上厕所的时间。

王文文捉着试卷和红笔,鬼溜溜地叫上陈秀一起,去前排找张农宁请教了。

周旭还想开玩笑,说他献殷勤都不及时,余光发现一片裙角从教室后门闪过去。

赵猛也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裙角,还看见了裙角主人那张脸。

“白……”

周旭问长啥样儿啊,中不中啊,赵猛只憋出这一个字。

周旭怀疑自己耳聋了:“啥玩意儿?”

“白啊!”赵猛斩钉截铁道,“你在曲县绕三圈都找不出这么个白皮来。”

不是,周旭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好兄弟:“你有病吧?猥不猥琐?”

3 格格不入的白皮妞儿

直到上午上完第一节课,老吕把转学生领进班门,周旭才明白赵猛那个“白”字是什么意思。

真他妈白啊。

和这个黢鸦鸦的环境格格不入,绕曲县三圈的的确确找不出这么个白皮的妞儿。

完全是青春躁动期男生们看小说代入的那种初恋形象——白色棉质长裙,黑色纯天然长发,脸长得跟港片里的女明星似的,艳而不俗,在长发与长裙的映衬下毫不逊色,清透得发光。

细胳膊细脚踝立在那儿,蹬着双素净的帆布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白居易那首《长恨歌》从脑子里冒出来,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啊呸,天生丽质!

都不需要老吕抬手维持纪律。

转学生一进门,空气瞬间停滞。

连呼朋引伴要去厕所放水的刺头儿都收了脚,把卷到大腿根的不雅裤脚迅速撸下去。

女生们看她的角度则完全不同。

陈秀看转学生第一眼就不自觉生出不喜。

太浓颜的一张脸掩藏着太桀骜的眼神。

旁边王文文推推她,小声说:“脸上一颗痣都没有,不说别的,光是这点就比十三班那级花强。”

陈秀没接话。

站讲台上的老吕也犯愁。

青春那点事儿他还能没经历过吗?

新来的女学生是校长再三打电话来交代要好好照顾的,那座位就不能太靠后。

把她放在哪个位置是门学问。

这班里皆是四中数得过来的好苗子,不能让她影响别的学生学习,也不能让别的学生影响她学习。

他背在身后的手搓了搓,目光从那些袒着膀子的、两眼发光的男学生们身上略过,再从已经固定搭档、对老师打量有些戒备的女学生们身上略过。

最后落在张农宁身上。

这孩子,和其他浮躁的孩子不一样。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手底下压着张快写满的草稿纸,正往上列算式。

犹豫了两秒,老吕指了指张农宁身边那张空位置,对转学生说:“匡宓,你先坐那里……有什么问题咱们后面再调整。”

“嘶,”周旭猛地往大腿上拍了一记,眼睁睁看着小白花飘到张农宁身边去了,“牲畜啊,牲畜啊,老吕真不愧是老驴!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老张赶上了!”

赵猛欲哭无泪夸张地点头附和他。

……

匡宓挺烦的。

自打从宙市坐飞机到佥市,再从市里转火车,转进了这个天空都仿佛蒙着一层落后郁色的小县城,她就哪哪哪儿都不舒坦。

五脏六腑像泼上了大量的麻醉剂,她感受不到痛苦,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呼吸。当理智与情感不能共存,她所有的感官失效后,便仅能依靠理智压抑着心内无处发泄的狅洪。

她前两天住酒店,靠刷她爸的副卡找快感,勉强自娱自乐。

只是这种乐子消耗不了多久,不舒坦的感觉又从舌尖泛起来了。

要她家那些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人人都会躲她八百步远,不然只要她一发作,谁也跑不掉。

但这座县城没她的熟人。

没人知道匡宓是一颗不受控制的炸弹,随时有可能出于各种不确定因素被激发——这所破学校,这个破班级的学生很不怕死。

上课一簇又一簇偷偷照向她的视线,下课一个接一个凑热闹的声音紧挨近她的课桌。

“吕老师让我帮你把书领回来了,你叫匡宓?”

“那字儿念‘fu’,第二声,坨子你语文不及格吧?”

“匡宓,你要不要加我们的班级群?我回家拉你,你企鹅号是多少?”

女学生们热情邀请她一起去上厕所。

去小卖部。

匡宓面无表情,不回应的冷淡态度也消灭不了“蜜蜂”们聒噪的嗡嗡声。

手里转着一只笔,往左暼了一眼,新同桌正专心致志写题,风声雨声什么声都入不了他的耳,对周围的嘈杂无动于衷。

手指上的笔花越挽越快。

就在她快要爆发之际,一记横空出世的女声出来“主持公道”。

“别吵了!别打扰别的同学学习好么!”

天气太热,校方取消了大课间的跑操。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已过泰半。

那记“主持公道”的女声一步步逼过来,把围着张农宁那边最吵的男生一一点名。

男学生们嘻嘻哈哈,起哄说“班长发威了”,也不见他们有多怕,但打闹的动静的确收敛了不少。女学生们也是,笑着你拉我我拉你,吐吐舌头回了座位。

难得,一个班里的班干部既能跟同学打成一片,又能管得住纪律的。

匡宓没回头。

应该说不等她回头,右肩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突然被撞了一下。

手里正快速旋转的笔头飞出去,在前座男生白T恤的后背上重重绊下一道黑线。

撞了人的女班长晃两步站定,摸着肋骨的位置,惊讶地挑了挑眉,她还来不及解释什么,匡宓不耐烦的视线已射向她。

“捡起来。”

“什……什么?”

匡宓抬起眼皮,与一脸讶异的她对视:“我说捡起来。”

头顶吊扇忽啦啦地掀起小旋风。

继转学生露面,班里再一次静得落针可闻。

陈秀的脸色很难看。

那句“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说辞卡在喉口不上不下,吞咽无能。

她自尊心强,长得也不赖,性格直爽、交际广泛,颇受老师们看中。因此老吕提拔她当班长,一当就是第三年。

这几年里,因成绩波动,班上吊车尾那些同学换了一波又一波,哪个新人进了一班不是先夹起尾巴观察情况?

就这个匡宓牛,又牛又横。

她短短两句话将陈秀架在尴尬处境下不来,任谁看,都觉得失了面子的女班长要发飙。

好在和班长关系好的周旭等人及时上前,你插科,我打诨,嬉皮笑脸把撞落的笔拾起放回匡宓桌上。给班长递了台阶。

王文文也赶紧上前撑了闺蜜胳膊关怀:“没事儿吧,撞哪儿了?肋骨疼?”

“没事儿。”

陈秀仍捂住肋骨的位置,脸色没缓多少。被王文文拖着手回了座位。

有了陈秀这桩事儿,班里把匡宓当新鲜事儿、对匡宓感兴趣的男女学生们同仇敌忾般散了。之后课间也没人再主动跟她搭话。

匡宓不在意这些。

摔地上的笔沾了灰尘,她不愿意碰,从笔袋里抽出支新的,架在指间继续转。

最后一节是老吕的数学课。

老吕长得特别有意思,一张被压扁了似的驴方脸,人到中年反而看不太出年纪,两汪有点懵、掺着点清澈的眼睛藏在古板的镜片后,讲起课来时不时停顿一下,好像在出神,又好像是在回忆教案上的思路。

走路低着头,有点跛脚,迈每一步都隐隐约约避着人视线。跟朱校长腋下夹包、背着手,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课间去买水,她还听篮球场防护网边谁喊了句“姬”什么的名字。

姬、朱、驴,短短时间凑齐了三盘菜。

匡宓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逗得牵起嘴角,额头微微一偏,看向了新同桌。

这个新同桌是一尊泥塑的胎,把自己当空气。本来全程视自己为无物,只有刚才她与女班长差点起争执的时候,他眼睛里才冒出点儿活气。

好像才看见了她这么一号人。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匡宓察觉女班长喜欢他,而他似乎又与女班长、帮女班长缓颊的几人关系还不错。

这样讷言的人居然有朋友。

匡宓心里发出一声嗤笑,想到来曲县之前托人查的他的资料,手指在崭新无痕的课本上敲了两下。

还是得从他妹妹入手。

4 蹚过金色的斜阳

新山中学放学铃一响,老师三角尺一扔,站在讲台上,宣布家庭作业与下课。

张加栗最先整理好课桌,在同桌撇嘴的表情里,背起她那只粉红书包。

她目不斜视,蹚着金黄色炙淌的斜阳,涉过人群、学校门口卖烤淀粉肠和凉粉的三轮小车。

那么多个奥特曼、芭比公主、卡通人物的书包里,只有她的粉红书包与众不同,上面印着XX厂家赞助的字样。

这是念小学时,县里某个厂家搞助学活动,连同六百元的助学金,一起发到她手里的。

背了好几年,哥哥每学期末都用硬毛刷子给她刷得干干净净。不过质量再好,也没办法承受小学课本到初中课本的重量过渡。

水粉色拉链头好几处错位,像咧开的笑嘴。

张加栗站在运西瓜的皮卡车前,瘦瘦一只下巴刚巧够着车沿。手心的汗将纸币攥得半湿。

这是今早她从塑料金猪存钱罐里取出来的面值最大的纸币。

她知道每个季度菜市场蔬菜和肉价的涨幅,也知道九月份的西瓜不是新上市,所以好吃的品种从三块五一斤跌到一块八毛钱一斤。

本地西瓜更便宜,如果两个起买,只卖九毛钱一斤。

她一放学就来挑西瓜,学着车边那些阿姨奶奶们上手拍,这个砰砰,那个咚咚,老板看出她是个没经验的小姑娘,主动热情帮她挑瓜,教她听声儿辨瓜。

“这个好,这个一定甜。”老板扭身将瓜往电子秤一放,“妹头,九斤一两,行不行?”

张加栗不安地捏了捏纸币:“多少钱?”

“十六块三,抹零收你十六块。”

“好,给我装上吧。”张加栗松口气。

将二十块钱递过去,老板找回四个硬币。

背上书包的重量,加上西瓜绑绳勒在手指的重量,步行回小区,张加栗小身板压得直喘,歇了好几回才将东西一齐负上楼。

客厅一人高的旧冰箱正对门口的鞋架,张加栗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冰箱里昨天一颗不少冷藏的葡萄成了她昨晚至今,忧心忡忡的一桩心事。好像非得等她将西瓜偿回楼上,她才不是只小老鼠,可以光明正大品尝那一袋香甜的绿宝石葡萄。

只是不等她上楼,楼上那漂亮姐姐就下凡拍响了她家的门。

“我跟人房东打听过你们了,家里穷,需要钱是吧?”

自称是她哥班上新同学的漂亮姐姐嘴巴太坏了。

“听说你哥成绩挺好的,给我补补课?我给钱。”

张加栗:……

她吓得赶紧看了看电子表,有些迷糊,现在还没到哥哥放学的时间,怎么这个姐姐就回家了。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匡宓笑了笑,撑在门框那只手臂从睡衣袖子里滑出,细细白白像一截嫩藕:“我人不舒服,下午请了一节课假,刚睡醒,也不知道你在不在家,下楼来敲门试试。”

哦。

张加栗紧张地问她:“刚才那些话,姐姐,你……你不会就这么跟我哥说的吧?”以她哥的性子,肯定不会同意的。

“没有啊,我跟他刚认识,直接跟他讲怕他面子上挂不住,这不跟你熟一点么,想着让你转告一下你哥,这事儿就拜托你了哦?”匡宓眨眨眼。

张加栗被她那句“跟你熟一点”砸得快要昏过去。嘴巴里像含进一颗橙子味的果糖,味蕾上酸酸的,但更多是喜不自禁的甜。

她立马应下来。

等四中和其他高中放学,老小区照例飙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车铃声。

张农宁停好车上楼,发现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家里只剩两把完整的长椅,一把在张农宁书桌前,一把在张加栗房间,此刻皆被张加栗拖进客厅,不速之客就坐在其中一把上。

另一把椅子放着一盆切好的西瓜。

削了皮,切成均匀两指宽,能用叉子插着吃那种。

张加栗像一只尾巴炸蓬蓬的勤快小松鼠,只在张农宁进门时叫了句“哥”,屁颠屁颠又冲去卧室搜寻,给不速之客搬风扇去了。

“姐姐,西瓜甜不甜?”

“姐姐,开两档的风行吗?”

张加栗忙活得团团转,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倒把亲哥撂在门口不搭理。

张农宁沉默地站了几秒,看了眼天花板,猜出匡宓就是给张加栗送葡萄的楼上新租客了。

匡宓瞥他一眼,插着西瓜块儿,叼一个吃两口,翘着二郎腿,靠着椅背懒洋洋吹风,窄小的空间气味流通慢,客厅里全是她长发被风扇叶吹散的香气。

她没跟张农宁打招呼,张农宁也没和她打招呼,径直回了房间放下书包,两人互不搭理。

厨房台面上放着盘新斩回来的烤鸭,已经用烤鸭店老板送秘制的酱料拌好了,被一只沥水篮倒扣着防虫蚊。

张农宁开始洗水池里的黄芽白。

张加栗轻轻从厨房门口扒进来,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怯怯地挨到他身边,也不说话,一个劲儿仰起两汪水眼睛盯着哥哥。

张农宁掰开黄芽白的菜心,将苦涩的部分抠出来:“什么事?”

张加栗就把匡宓的来意用自己的话美化了一遍,自认为要求还算合理,小声求着哥哥答应。

张农宁不可不否,转而问她:“烤鸭是你自己想吃的?”

张加栗被哥哥眼神一撇,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我想请……”三个字被她模仿出蚊吟,“请姐姐吃饭。”

张农宁泡在水里的手指一顿。

张加栗是个很要面子、很有想法的小女孩。

班上同学孤立她,她就苦中作乐,反过来孤立全班同学。

奶奶去世后,由他给张加栗开家长会。比起不识字的奶奶,他能发现的妹妹疑似被欺负的蛛丝马迹更多。

例如她坐着一张全班最破烂的板凳。张加栗说,有一次去操场做完广播体操回来,开学抢到的好凳子就被人换成烂凳子了。教室里没监控,查不到谁干的。

例如开会时,所有学生在教室外旁听,成群结队的孩子们,你趴我耳边,我打你一下,挤眉弄眼说悄悄话。只有张加栗瘦瘦一团缩在门框边,抠着门缝里的橡胶皮独自等待。

被历届学生画满涂鸦的教室白墙上刻着“张加栗我X你妈”的字样,男生厕所门板用红色水笔恶意写下“张加栗是一只大骚X”,张农宁第一次忍不住怒火,找同样来学校给弟弟开家长会的陈秀借了手机,将这些羞辱性语言拍下来,直接找上校长办公室反映问题。

他拽起妹妹班上一个看起来很屌的男学生进厕所,逼问他张加栗在班上的近况,试图找出罪魁祸首。男学生先是告饶,说自己什么也没干,供出一串名单。

在男学生嘴里,张加栗是一个怪癖多、脾气古怪的吝啬鬼。班里谁都跟她有矛盾,为一支廉价笔芯,为一块破橡皮,她什么都能吵起来,谁都不想跟她玩。

听到“实话”的张农宁那会儿也不过十五岁,无力抗争、经济窘迫、不被听见的十五岁。最终缄默地牵了妹妹的手回家。

石子路上张加栗晃着他的手,蹦蹦跳跳,一点也看不出孤僻的样子。张农宁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里给她买了一支奶油雪糕,她非让哥哥吃第一口。

“好吃吧?”她笑眯着眼,“我们小组长说奶油雪糕最好吃。”

仿佛她在学校真有可以分享美食的朋友。

这些年,她愈发长成一颗坚硬的毛栗子,你柔,她有一身刺应付,你硬,也不能轻易砸动她。

张农宁不知道这个新转来的匡宓怎么就俘获了她的好感,但他不想妹妹在交朋友这件事上走极端。

“君子立身当有骨,勿事谄媚态。”他尽量温着脸色,缓声对妹妹说。

手撕的黄芽白捞进沥水篮里,网眼里紧急冒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正揪着他下衣摆缠麻花的张加栗愣了。

文言文她学得不好,整句话里只有“谄媚”两个字是她听懂的。脸色瞬间煞白煞白。

她手一松,毛茸茸的脑袋彻底垂下去。张农宁看着她情状,拧起眉,心下又生出些后悔,后悔不该对她讲这么重的话。

后悔也没有用,在他想不出覆水该怎么往回收时,张加栗已经调整好情绪。

小身板挤进灶台,撞开她哥,拧开煤气灶,点火,手脚麻利地将烤鸭盘隔着蒸架端进锅里蒸。做好这个,理也不理正注视她的人,拖鞋啪嗒啪嗒跑出厨房,停在客厅内。

“姐姐,再过十五分钟就能吃饭了哟。”

张加栗拖动小餐桌,往靠进风扇的位置加了一个洗干净的塑料矮凳。

“行,吃完饭跟我上楼写作业吧,我屋里有空调,朋友寄来的猕猴桃都快沤烂了,你赶紧帮我消灭一下。”匡宓说。

“好啊好啊!我今天只有一样作业要写,其他的都在学校写完了。”

“哟,那你还挺厉害。”

“嘿嘿。”张加栗撑着脸傻笑。

张农宁靠在台面边,沥干水的菜篮搁砧板,电饭锅跳闸,剥了两瓣蒜。留神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张加栗语气中的雀跃令他锁紧的眉头慢慢松开,开始思考给匡宓补课的可行性。

5 就怕你不同意

一顿饭吃得汗流浃背。

张农宁手艺挺好,黄芽白炝炒得有滋有味。

用完饭碗一推,筷子一搁,张农宁在厨房洗碗时,匡宓把他妹妹捞楼上去了。

张加栗几乎是屏着气进了匡宓充满花香味的小房子。

和上次匆匆一瞥相比,这里完全大变样了!

上回她来见到的厨房贴上新墙纸,封住黏满油泥的简陋灶台,透过半截棉麻门帘,能窥见里面靠墙插座边摆了台乳白色的双开门冰箱。

漂亮的各式杯子按高矮顺序依次摆在台面上,墙上挂着幅精致的手绘日历。

层层叠叠的亚麻色窗帘、浅色的地垫、褐木质的书桌,小房子内每一件器物都有自己的用处和去处。

窄书架顶上放小盆栽,收纳盒里放零碎物品,靠近卧室的门边堆着豆袋沙发,张加栗看得眼花缭乱。

空调26度一直没关,匡宓摸索着开了台灯,看着门口张加栗那呆瓜样儿,笑了笑:“脱鞋直接踩进来吧。”

刚才在楼下吃了顿饭出了一身汗,她扎起长发,去卧室找出换洗睡衣,进卫生间又洗了一遍澡。张加栗则乖乖翻开习题册,坐在书桌前慢慢将老师布置的页数写完。

晚上八点半,张农宁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打算上楼去叫妹妹回家。

他以前只在晒被褥或晒干货时才上过顶楼。天台还是那副样子,常年曝晒的水泥踏板下结着经年的淤灰与干枯的苔藓。

又好像不一样。

旁边灰扑扑、不打眼的一居室被粉刷一新,刷成浓烈又显眼的玫粉色,和它的主人一样,强行闯入这座颓败的世界。

门口贴了防蚊帘,吸铁石将两块绣着郁金香的纱布严丝合缝拢在一块儿。

本来就不隔音的锈皮铁门露了一条缝,凉气和两位女孩儿的交谈声顺着缝隙,一齐往外冒。

匡宓洗完澡出卫生间,把冰箱边纸盒里那些熟透的猕猴桃一个个挑出来,施安妮说这是她老家今年产出的新品种,很受外客欢迎,非要给她寄一点尝尝鲜。

寄来后她忘了去快递站取,耽搁到现在。

匡宓用小刀将快发酵的它们一一切开,用两只瓷碟装了,分别摆上一只小勺子。

等她端出去,张加栗已经把笔和练习册收起来了。正盯着曼陀罗风铃瞧。

那风铃被她挂在空调底下的架子上,风一吹,能安定人心神的银光细闪,风铃中间随之舞动的蝴蝶仿佛随时会飞走。

“作业写完了?”匡宓盘腿坐在地垫上,将一只瓷碟递给张加栗。

“嗯,选择题多。”

张加栗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下,拿勺子挖猕猴桃吃。吃了一个,又端起一个,问了自己很好奇的一个问题:“姐姐,你为什么要转学来这里啊?”

匡宓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勺子没停:“因为我妈妈。”

“你妈妈?”

“对,”匡宓叼着银勺,“我妈妈就是曲县人,不过很多年前考去宙市念大学,后面留在宙市工作结婚了,就没怎么老家了。”

“哦,那她放心你一个人回来?”张加栗一副大人的语气。跟小区老太太们耳濡目染的。

很快,张加栗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题。

因为匡宓眼睫垂了垂,倒也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回她。

“我妈去世很久了…我挺想她的,回这里高考算纪念她的一种方式吧。”

张加栗心里急得要着火,不知该如何挽回自己的鲁莽,只能迅速转移话题,从猕猴桃下手。

“姐姐,这是你朋友寄给你的?”

“是,”匡宓哑然失笑,“喜欢吃?我还有一箱吃不完,你要不要带点去学校给朋友们分。”

不料,她的话不慎戳到张加栗小小的伤心事。

张加栗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叹了口气:“姐姐,你朋友很多吗?”

“唔,还好吧,只有一两个能说上话的。”匡宓疑惑地回。

对于她模糊的表述,张加栗自动转换成自己能理解的语言——没有很好的朋友,只有能说的上话的同学。

于是她大人般叹息一声:“如果没有好朋友,你会觉得很孤独吗?”

“孤独?”匡宓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指,“孤不孤独不在于有没有好朋友,就算有,你也会为各种事孤独、痛苦……其实,朋友能给你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

安静两秒。

而后张加栗抿起嘴唇看着她,很慎重问:“那一个人可以没有朋友吗?”

“……”

匡宓一下理解她的症结所在。

不该管别人的闲事,匡宓心想。但面前小女孩那张倔强的脸又令她不自觉心软。

她笑了笑,拿张农宁举例子。

“你哥那种人,说真的,冷淡得要死,好像除了学习,什么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但你看,班里还不是有他的朋友?”

“……”

背着哥哥的吐槽将张加栗逗得咯咯笑。

匡宓继续说:“一个人会在不同的阶段遇上很多不同的人,当你们互相喜欢,或者有相同的观点,那你们说不定就能成为朋友。现在没有朋友也没关系,你还有哥哥,有关心你的人,这就远胜很多人了。”

是啊!匡宓实现了有效安慰,张加栗心情一下轻松起来。

不过她又有些纠结:“可是姐姐……我成绩很差怎么办?”

在县城长辈们嘴里,成绩差就代表前途堪忧。况且张加栗有个那么优秀的哥哥,认识兄妹俩的都爱将两人拿出来比较,无形中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差?”匡宓不解。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是啊,”张加栗老气横秋,“如果哥哥真考到了宙大,留在宙市工作,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肯定没办法像哥哥一样厉害,能在宙市找到工作。”

“啊,”匡宓被她逗笑了。小小一颗豆芽菜,操心那么远,她努努嘴,“成绩又不是你的全部,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张加栗较真儿地愁容满面,她笑不可抑。

“你很好啊,很厉害,独立又能干,离开你哥你也不会饿死。再说,职业只有富裕和贫穷的区别,没有等级高低之分,你就算去宙市洗盘子,你洗的盘子也一定是全世界最干净的盘子。”

张加栗蠢蠢追问:“真的吗?”

“是啊,哈哈哈哈……”

一门之隔。

双脚站麻的张农宁欲叩门的手早已垂下。

他第一次发觉拥有一个女性长辈,于妹妹成长过程中的重要性。

这和男性兄长是不一样的。

哥哥再怎么保护她,关怀她,也不能像女孩儿那样撬开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匡宓十五分钟前设定的音乐清单播放到最后一首,慵懒的女声被空调风缓缓送至张农宁耳边——

“让我来,

掐指摆卦 排一排,

挤眉弄眼 何时休,

我等得,心儿纠成揪……”

张农宁思考到这一曲快播完,终于下定决心,伸手叩响门,把妹妹叫出来。

让妹妹先下楼:“我和她谈一谈补课的事。”

“哦,好吧。”

张加栗满心希望自己哥哥能答应,和匡宓摆了摆手,期期艾艾下楼了。

当顶楼门前只剩二人时。

匡宓又恢复在学校那副不爱搭理人的厌世模样。

她控诉自己冷淡得要死,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第一天来班上,就展现了她不合群的尖言利语,仿佛容不得别人半点冒犯。

她是溪谷边一块刺刺拉拉的鹅卵石,暼人的眼神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大城市人天然的傲慢,这会儿趿着拖鞋掀开防蚊帘走出来,脸色淡淡的。

好似刚才她在客厅对张加栗的知心安抚、清脆笑意只是张农宁的臆想。

匡宓之前洗完澡,换上了短袖短裤的睡衣,两条笔直的腿肆意踩在月光里。

张农宁避开视线,跟她说起补课的事儿。

“我可以教你,但不一定对你有用,张加栗我也辅导过……效果你应该也看到了,”他顿了顿,“学校前两年有学生接连出事,所以取消了周末补课和晚自习,不过有老师愿意利用空余时间带学生,我可以给你找一找他们的联系方式。”

“别介,我之前用的教材和你们曲县的不一样,所以可能跟不上,才想找个人带我复习,”匡宓踩在一块危危欲坠的水泥板上,“你住的离我得近,成绩听说也好,方便啊,咱们刚巧又是同桌。”

“行,”张农宁盯着她的危险动作,“你先下来,这个板子容易塌。”

嗤——

匡宓不服不驯地跳下来,插着睡裤的裤兜:“补课费我给你按宙市大学生家教算,180一小时怎么样?”

“不用……”

“别,公平交易,你不收我怎么好意思,再说,我还想在你家蹭饭呢,”匡宓耸了耸肩,“这边的饭馆炒菜太油了,而且不一定卫生,我肠胃不好,吃了容易得急性肠胃炎。”

“那也不用这么多,”张农宁拧着眉,很认真道,“我不是宙市的大学生,辅导费不用那么贵,如果你要在我家吃饭,我得先和张加栗商量。”

“行啊,就怕你不同意。”匡宓看穿他似的笑了笑。

张农宁静静与她对视一眼,没辩解。

6 不相像

补课和搭伙吃饭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张加栗为此兴致勃勃和匡宓一起商量了一个按季节轮换的菜单,把三人忌口的、过敏的食物都从买菜清单里摘出去。

有了这层关系,匡宓和张农宁的交情不能说一夜破冰,但也大差不差。

虽然还没到约着一起上下学的程度,不过已经能见面吱唔两声,递个东西,帮忙拧下果汁瓶盖儿了。

匡宓还不知道她和张农宁这些互动有多惹眼,尤其对张农宁这种班里众所周知“泥心佛塑”的人设来说。他下课稍微跟人多讲两句话,全世界都会惊掉下巴。

况且,他现在的同桌可是“名声”传遍整栋楼的转学生。

如果不是一班左右夹击的两间办公室在“护法”,想围堵匡宓、一睹芳容的坏分子们早溜达下来吹口哨了。

大课间周旭在王文文的死亡注视下坐不住,找借口和赵猛一块儿把张农宁架出教室私聊。

“宁儿啊,你和那转学生怎么回事,早上你还给她带豆浆包子了?我和赵猛这俩多年的兄弟都没体验过你这种殷切的服侍啊。”

匡宓睡得晚,早上起不来。

又因为三餐跟着兄妹俩吃,迟一点都吃不上热乎饭。让正在长身体、长个子的张加栗早起排队给她买油条显然很不人道,所以匡宓把主意打到了张农宁身上。

“反正你骑车也会经过那边,顺便给我带教室去不过分吧,我看班里人都是早读吃早餐,老师也不说什么。”她理直气壮提要求。

张加栗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老师也不说什么。”

她现在跟匡宓的关系是越来越好了,匡宓支使起她也越来越熟心应手了。

即使在自己家里,当着他这个哥哥的面儿,匡宓也毫不收敛,“吩咐”一句接一句。

“张加栗,给我倒杯水。”

“张加栗,把我买的圣女果洗一下。”

“张加栗,等会儿去楼上帮我吹下头发。”

张农宁甚至没有办法阻止她奴役妹妹的行为。因为张加栗在匡宓一声声得寸进尺的提溜下,得到了被人需要的巨大满足感,性格也显而易见活泼起来。

这是好的改变。

在周旭、赵猛两人的虎视眈眈下,张农宁无奈地将新租户到转学生——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这两个朋友逢年过节都会来家里玩儿,时不时遵照长辈嘱托,给家里送点水果或土特产。跟匡宓的“交易”没必要瞒,也瞒不住。

听完张农宁讲述,短短时间内的和匡宓产生的瓜葛,周旭惊讶地张大嘴巴,半晌没吱声。

赵猛“我去”了半天,用力拍着张农宁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Drama剧情很快通过他和周旭的嘴,转移到王文文耳边,王文文瞒谁也不会瞒陈秀,所以不多时陈秀便知晓了。

五个人以前住同一片老小区,幼儿园开始做同学,知根知底,后面长辈们买或建了新房子搬出去,几个人不在一块儿玩,但高中因缘际会又联系上了。

其中陈秀和张农宁特别点,陈爷爷是张农宁他爸认的干爹,张父和张农宁奶奶去世后,陈爷爷就时不时到家里搭把手,顺带看顾一下干儿子留下来的两个孩子。

下午老吕提起学校关于中秋节的放假安排,要各科课代表们去隔壁办公室搬试卷。短短三天假,既要调休又要写卷子,班上哀鸿遍野。

周老师打趣说卷子是福分,学校领导特地从市里重点高中影印来的资料,花了不少钱,别的班想要还不给呢。

六个科目,一科发两张,加起来就十二张卷子,往往是前一科试卷没传完,后一科试卷就从前桌扔过来了。

在班里抱怨声与油墨气不绝时,陈秀从后排走到张农宁座位边:“张农宁,我爷爷让我跟你交代,过节那天记得来我家吃晚饭啊,目前商量定在四点半,早点来,到时候让我爸开车来接你?”

“不用,我还是跟以前一样,骑车带张加栗过去。”张农宁回。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看了匡宓一眼。

陈秀比他先开口:“匡宓如果不回家一起来呗,我跟我爷爷说了你们的事儿,听说你跟栗栗处得挺好的?”一副大姐姐的口吻。

其实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左右,长得也是南方小家碧玉的模样,但身上那股子凡事可以自个儿拿主意的气势看起来很显果决。

张农宁以为匡宓不会同意。

没想到她却迎上陈秀的打量,漫不经心一口应下来:“好啊,我去。”

回家和张加栗一说,张加栗起先也高兴。她现在得了“匡宓饥渴症”,一天不跟匡宓讲会儿闲话就难受。总算舍得脱离小区老太太们的团体,做回正常小孩。

高兴之后发觉不对,随后同哥哥一样发出疑问:“姐姐,中秋节你也不回家吗?”

匡宓把筷子搭在碗沿上,专心致志剥虾壳:“回去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宙市到曲县来回一趟多费事儿?再说,我家里那些妖魔鬼怪巴不得我不回家,我回去了他们肯定过不了好日子。”

哪有把家里人叫作“妖魔鬼怪”的。张加栗吐了吐舌头,在哥哥轻轻暼过来的眼神里守住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张农宁却注意到,从学校放假开始,一直有人在给匡宓打电话,同一个号码,备注是“人渣”。匡宓将手机设置为静音。不接,也没有将号码拉进黑名单,只是任那人一遍一遍拨号,听着听筒里“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的提示。

自从答应给她补课,两人晚饭后开始一起写作业,家里久无人住的空房间打扫了一下,他把自己房间的书桌搬了进去,共同使用。

张农宁拿出辅导张加栗的经验辅导匡宓。

他的设想是,两个人先安安静静把作业完成,她把不懂的部分标注出来,他再给她讲,同时还可以梳理一遍知识点。

彰明较著。

这个“学生”不大听话。

匡宓目前的心思已经偏离了学习初衷,极力为自己争取“待遇”。让张农宁带上张加栗一起去楼上吹空调。

“电费不要你出,你别替我省,成吗?”匡宓将胳膊伸到他眼下,将白皮肤上的红点点一个一个点过去,数给他看,“我这辈子都没被蚊子咬出过这么多包,能连北斗七星了都!”

被她输出一通,逼迫到面前的张农宁也想反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人能一晚上喷掉半瓶防蚊水的。

本来无色无味的成分,硬是熏得他头晕眼花。

男女大防,匡宓好似不懂。

她也不知道这个小县城有多闭塞,多无聊,人们多热衷拿别人的痛苦与八卦打牙祭。她没见识过邻里邻居们积羽沉舟、积毁销骨的嘴上功夫。

匡宓被蚊子咬得即将失去理智。

趴在门口听动静的张加栗赶紧跑进哥哥房间,从他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万金油,颠颠儿抠开盖子给匡宓涂。

狭窄闷热的小房间里瞬时添上一股难以挥发的万金油味儿。

最后还是抵挡不住匡宓的胡搅蛮缠上了楼。

挟上想一起去的张加栗,让她带上课本在一边背书。

有妹妹在腿边陪着,张农宁仍觉全身不适,感官过载。

这个一居室的小房子里,匡宓和她的物品们都太有存在感了。

习题集顶端磕着可以变换三种灯光的唐老鸭台灯。为避嫌,张农宁单独挤在书桌尾,右手边是匡宓的随手放置的果碟。里头搁着一只她只咬过一口、咬痕氧化的黄皮苹果。

匡宓对他的不自在仿佛浑然不觉。

张农宁给她讲解题思路,她就微微挨近点转着笔听,一缕长发不知哪一刹便滑在他手臂上。

说好只待到九点半,闹钟一响,张农宁就整理好东西,喊妹妹下楼。

“诶,这本还有一题没讲完呢。”匡宓跟着两兄妹走到门口,“其他作业你不写了?”

铁门锁舌拧开,在夜色里发出沉重的回响。

张农宁很避讳在此时发出大的声量,引起楼里其他邻居不必要的注意,因此轻声回她:“明天早点起来写,上午给你讲。”

“行,明天早上我要吃炒粉,放绿豆芽炒的那家哦,微辣。”

张农宁点头,随即挟起妹妹下楼了。

昏暗中匡宓无声勾起唇角。

踱步进门,趴在窗口,能看见楼下亮灯。

兄妹俩进了家门,一个收衣服,一个叠衣服,再进行分类。洗漱动作很快,卫生间轮流用,兄妹俩各洗各的衣物,阳台传来水龙头“嘶噜”、激流冲进塑料盆的动静。

一只手从阳台围栏伸出来,宽瘦的手掌,修长的五指,往晾衣杆上挂着他色调单一的衣物。

相比起他,妹妹还有好几种颜色可以轮换穿。就是校服也不必一开始就特地买大的尺码,以至于没估摸准两年后的身高体重,穿在身上过于空阔。

兄妹俩长相有相似的地方,可是父亲的基因太过强大,因此和母亲便有诸多不相像。

匡宓咬着那个没吃完的黄苹果,“喀哧”脆响,将张加栗脸在脑海里描摹了一遍,又回忆起印象最深的,张农宁狭长内敛的眼尾,以及永远专注低垂的睫羽。

两人的父亲一定是个帅哥,而且是个正派相貌的帅哥,不然生不出两个浑身上下看不出半丝恶劣气的孩子。

又咬了一口,胃里酸气瞬间向喉口顶!

“嘭”,丢弃的果子摔进垃圾桶底。

匡宓冲进卫生间干呕了数声,生理性的反胃只令她感受到巨大的不适,并未让她呕出什么恶心的食物残渣。

吐出颊齿间未吞咽的果肉,匡宓眉眼燥郁地摁下冲水键。

和那个女人真的不太像——这两兄妹。

7 孤独和犟头

假期如疾驶的列车,很快抵达最后一天。

小县城充满中秋的氛围,靠近住宅区、人流量较大的道路两边,挤挤挨挨多出来不少卖红心柚子、手工月饼和嫦娥月兔灯笼的摊贩。

小区天刚蒙蒙亮,就有起得早的老人家带头迎神放爆竹。

这地方的习俗和宙市完全不一样,宙市的每一个节日都像是商家们利用噱头营造出来的狂欢日,而曲县的节日透着一股庄重封建的古朴风味。

匡宓被连绵不绝、比着放似的爆竹声给炸醒了,困得要命,撩开纱窗往外看,太早了。小区里的小朋友们还没出来放风撒欢儿。

下巴磕在手背上,闻着空气里食物的气味,楼栋之间的距离逼仄得没有一点隐私空间。能清晰听见对面楼女人们的交谈声。

“买什么了,吓,提了这么多?”

“鱼,买了条桂鱼,我家老二最近上火,给他蒸点鱼肉吃,其他都是肉跟菜,等会儿给我公婆他们送过去。”

“今天菜价涨了吧,那买鱼的老板收摊了没,我现在去看看。”

“涨了,涨得吓死人,就这还有好多人抢着买,你快去吧,去晚了不一定能抢得到新鲜的……”

这种随口搭话、毫无交往边界的自来熟语气,在她长大的环境里几乎碰不到。

匡宓拉紧纱窗,堵上掉落的耳塞,又倒回床褥里。

整栋楼都在赶节日的趟儿。

像有人拿着面小鼓急切追在所有人身后敲,鼓声连点成面,形成古老的规章,大家便自觉按规矩做事。

老太太们顾不上给孩子做早餐,先煲上一锅白米饭,用饭勺拍出圆满的轮廓盛出第一碗。接着由家里能做主的男人洗手点香,朝门口的方向拜三拜,将几碟糖包子、月饼连同米饭按次序摆上,虔诚地敬献神龛。

在匡宓睡回笼觉时,张农宁买了贡品和香烛,带着妹妹搭班车回了一趟村里的老房子,给老房子里长辈们的牌位上香。

等匡宓再次醒来时,外头日头高照,阳光从藕粉色窗帘里悄悄透进一缕,洒在她搁放衣物的矮椅里。

她拾起枕边的手机一看,上午十点多了。

跟张家兄妹常来常往,楼上楼下便互相交换了一把门钥匙,方便有事进出。

她刷完牙出来喝水,发现书桌上摆着几个小月饼,应该是早些时候张加栗送进来的,用她家的面碗装着。

匡宓没吃过这种油纸垫着的小月饼,家里严格遵照健康饮食,小时候每一口甜食进她嘴之前,都要被老头子戴老花眼镜,研究成分表。

面碗里的月饼每一个都有象棋子大小,焦黄色的饼皮上刻着小巧的馅料名,她捏起一个豆沙味的尝了尝。

不腻不油,还挺好吃的。

到了下午,约定去陈秀家吃晚饭的前一个小时,匡宓踢踢踏踏穿着双拖鞋下了楼,和张加栗汇合。

平常匡宓懒得动脚步,又不会骑电动车,都是打车上下学。张农宁有自行车,但三个人没法儿共乘。

“不想蹭我便宜吧?”匡宓特瞧不上张农宁某些方面自讨苦吃的执着,“那行,你自己骑车去,我带张加栗坐的士。”

“不好吧?”张加栗一脸夹在哥哥和匡宓当中举棋不定的为难表情。

但她的肩膀分明已经靠向匡宓了。

张农宁面无波澜,暗地里却深吸一口气,不明白自己对妹妹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张加栗好像越来越理所当然接受匡宓的馈赠。

“一起坐公交车,去陈爷爷家里有直达的公交车。”他决定节后再找机会和张加栗谈一谈她的问题。

上车前在小区附近的摊子上买了点见面礼,大红色塑料袋装的苹果、香蕉、葡萄。从买到提全是张农宁一手包办,下了公交车,快走到陈家门口时,才给妹妹和匡宓一人手里分了一袋。

陈家很早前在分的宅基地上建了栋三层的小楼。

和街坊侃大山的陈爷爷眼睛尖,老远看见三人,摇着蒲扇迎出来,一见他们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就生气地说张农宁和他闹生分。

张加栗人精儿似的冲上去喊“陈爷爷”,替哥哥解围,陈爷爷红涨的脸上又泛起喜悦的神色,笑着应,“诶,诶。”

匡宓没见过这种边生气边热情招呼客人往家走的变脸绝技。

整个陈家的人都很热情,长辈们也不拿架子,不胡乱打听,匡宓作为陈秀和张农宁的同班同学,受到了他们一视同仁的亲切招待。

看得出来陈秀在家里很受宠。

她爸抽烟被她看见,手一伸就把她爸嘴里的烟给截走了,没大没小瞪她爸:“家里有小孩儿不能抽,要抽出去躲着抽。”

她弟弟也听她话,不听不行,身上那是想掐就掐,一顶嘴就挨打。陈奶奶坐边上搓着簸箕里的花生皮,全当没看到。不管也不偏心谁。

说是四点半开饭,实际上完所有硬菜,已经到了五点钟。采光好的院子里摆着两张圆桌,大人一张,女人和未成年的一张,张农宁被陈爷爷拉去大人那一桌坐了,让他别喝酒,喝饮料。

“这小子不行,酒量浅,端午节喝了一瓶啤的,脖子都红了。”陈叔叔调侃张农宁,将椰汁瓶子往他手边递。

陈秀就接,“爸你还好意思说,他现在脑子可金贵着,让我们班老吕知道你撺掇他喝酒,得打电话骂你。”

不认识的女性长辈们还在厨房忙活,把最后一盘蔬菜炒出来。

晚餐完全成了陈秀的“专场”,花蝴蝶一样关照张农宁、张加栗兄妹,时不时捎带一句匡宓。

“吃这个匡宓,我爸炒的血鸭特别入味,你能吃辣吗?”

“诶,拔丝香蕉栗栗别多吃了,你哥说你长蛀牙了。”

“张农宁,你们那边是不是多了套碗?给我递一下那汤匙。”

匡宓完全适应不了这种嘈杂的环境。几十人碗勺磕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噪音连续不断冲击她的耳鼓膜。

好不容易捱了两小时,张加栗趴在她身边看她玩小游戏,卡在一关上死了无数回。张农宁估计看出了她的不耐烦,主动向陈爷爷告辞。

她这么个陌生人杵在这儿,陈家人也不好一直留着张农宁和张加栗不让人回家。

光出陈家门都跟皇帝禅位似的三辞三让,推脱了得有十多分钟。

一会儿说天晚了用车送,一会儿拉着让兜点儿吃的回去,张加栗和匡宓都迈出百来米了,张农宁还被陈家喝醉酒的老少爷们儿绊住不让走。

匡宓吃不消:“你们每回来都这样?”

“是啊,”张加栗眨巴眨巴眼睛,“陈爷爷对我和哥哥很好的。”

是很好。

匡宓回头看,陈秀正陪在张农宁身边,笑着看他与家人说话,两个姓氏里的人结下深厚友谊,亲密无间。

笑了笑,她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恶劣的破坏之意。

母债子偿。

——正是这个念头支撑她回到了曲县,回到了外公外婆的旧乡。

她也想学着做个寡廉鲜耻的外侵者,看看能不能通过这对兄妹,对仇人造成一点可怜的伤害。

那边张农宁终于抽身,朝妹妹的方向小跑上前。

这个点已经搭不上末班车。三个人回到公交站台等的士。

等的过程中,张加栗看着路边玩仙女棒的小孩儿有些眼馋。张农宁时刻留意她,见状掏出零钱给她,让她去买。

张加栗欢呼一声跑了。

站台只剩下他和匡宓,一站一坐。

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一直一言不发的匡宓支起两只胳膊,撑着坐台,忽然开口问他:“张农宁,你觉不觉得很孤独?”

“……”

张农宁看向她。

“你的朋友们,个个家庭幸福,他们真的能感同身受、推心置腹,理解你的痛苦吗?你也常常有无法倾诉的时候吧。”匡宓慢悠悠说。

她讲话总是这样刺人地直白。

勾起人不舒服的情绪。

张农宁侧回头,喉结耸动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应她。

她像山林神秘乍起的一阵雾,总是令人摸不清她的路数。

方才的发问好像只是她窥破他脆弱的一时兴起,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几分钟后,张加栗快快乐乐地用零钱换回一把仙女棒。匡宓凑过去,和她一起数,商量回去找地方点燃。

……

张农宁他们走后。

陈家奶奶把下午没搓完皮的花生仁继续捡起来。厨房有几个女儿和儿媳忙活,用不着她。

抱起簸箕,和老头子说话。

“你孙女耷着个脸上楼了。”

院子里搭了一桌麻将,男人们扔牌的声音很大,陈爷爷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醒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说话似的,迷迷糊糊回:“又谁惹着她了?”

“还能有谁?”陈奶奶可不知道陈秀嘴里说的女同学有这么漂亮。

她姑都看出她不得劲儿了。碍于小姑娘面皮薄,大家不好打听罢了。

“关人家什么事?”陈爷爷拍了拍扶手,含糊了一句,“宁儿跟他爸一个样儿。”

陈奶奶停手:“怎么说?”

“犟头呗。”

“什么意思?”后面陈奶奶再问,陈爷爷也不吱声儿了。

仰脸躺在椅子里,好似被电视机的新闻声催眠睡着了。合着嘴,翕动的鼻头发出重重的呼吸声。

陈奶奶听不到回应,拍打骂了他两句,收起簸箕去厨房了。

……

8 你会不会骑电动车?

九月末尾的那一天,卡着放国庆节前夕,学生最快乐的时刻,学校偏偏不做人,这会儿将高三年级全县第一次联考的成绩单打印、分发给各班班主任,让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用投影仪展示给学生看。

美其名曰督促大家进步,假期也要争分夺秒努力。

学校公告栏贴了全年级的排名还不够,老吕把副校长发在年级群里的“绝密文件”下载在U盘里,编辑后,偷偷用教务处的电脑复印了几十份。

不花钱的A4纸一到手,一班学生并没有多感激他,反而纷纷背后骂爹骂娘冲他竖中指,玩着谐音梗喊他“老驴”。

比起学校公开下发的成绩表格,老吕偷出来的绝密文件仅仅多出一栏“全县排名”。

匡宓看了一眼张农宁的成绩,全县排名第一,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顺着他的总分又瞅了一眼班上第二名的成绩,相差了快两百分,更别说在全县排名上犹如天堑的差距。

不对比不知道,四中学才断崖委实有点太厉害。怪不得老吕要去偷用教务处的打印机。这张表格一发下来,班里好几个同学忍不住哭了,大概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学生和学神的差距。

匡宓还有心情去观察别人。

皇帝不急太监急,她的名字挂在表格倒数第三个,张农宁的视线正停在那儿,用红笔把她那一行数据圈起来。

令张农宁惊讶的不是她考倒数第三,而是她没有哪科是短板,因为按当科成绩算,她每一个科目的分数都达到了及格线。

这个成绩太诡异了,如果不是统分出错,那就只能是巧合——一个好似被人为控分才可能出现的巧合。

不等他继续思考,匡宓拿手肘怼了怼他:“你会不会骑电动车?”

“什么?”

张农宁还没从她倒数第三的数据里走出来。

“电动车啊,会不会骑,会骑教我一下。”

张农宁以为她说的“教她”是指把她教会了,她再去买电动车,没想到这天下午一回家,张加栗正蹲在一辆粉红色小电车前卖力拆车座上的塑料膜。

匡宓食指勾着一串崭新的电动车钥匙,备用的另一把钥匙甩手扔给张加栗:“你要不要学?让你哥一起教你,等我高考完就由你继承小粉红。”

“小粉红”是她给新座驾起的名字,小电车还有一个英文名叫“Pink”。这就好比给猫起名叫“小猫”一样令人赞叹。

得知可以“继承”这辆小粉红,张加栗的高兴言溢于表,可高兴不过一秒,就被张农宁暗暗瞪了一眼。她又蔫儿了,在哥哥的眼神示意里把车钥匙交到他手里。

张农宁其实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匡宓高强的行动力,她做事讲究“事以密成”,一般不跟人不打招呼,等她透露口风时,事儿就基本办好了。

“怎么突然想起要学骑电动车?”几人坐下吹着电风扇吃晚饭时,张农宁问她,跟她说明情况,“学校不让学生把电动车骑进校园,你只能停外面。”

“停外面就停外面呗,总比打车好。”提起这个匡宓就一肚子火,“你们曲县的男人真的太爱打听闲事儿了,人均教授级别。”

张加栗听不懂,咽下嘴巴里的鸡腿肉:“姐姐,为什么是人均教授?”

“爱说教呗。”匡宓竖起筷子回,“我花钱买服务,还得听他们说三道四,同一个司机多跑两趟就想充当我的长辈,还以为和我多熟么?”

问成绩,问是不是在四中上学,问为什么这么短的路还要打车,还说现在孩子娇气,浪费爹妈的血汗钱,从小区步行个二十来分钟也能走到学校,这点苦也吃不了。

她真的受不了那种自以为是的嘴脸和聒噪,跟司机大吵一通,头一回明白什么叫花钱找苦吃。而且这个小县城交通极其堵塞,那水泥铺的两车道马路都不知道是哪一年修的,根本不顾行人死活,一到上班上学高峰期就赌得水泄不通。

所有交通工具里只有电动车和自行车能见缝插针、来去自如。

张农宁端着饭碗在边上默默夹菜,其实很想告诉她,她一天打几趟的士上下学的行为在周围人眼里有多出格。而且新手没行路经验,在这一片小孩乱窜的区域骑电动车很危险,不如学自行车。

但匡宓的面色很差。

且不说此刻气得快失去理智的她能不能听进他的劝告,他要在敢她怒火中烧时吱一声,发表立场相反的言论,以她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他恐怕会立刻被她以“无良曲县男司机”的名义株连。

没办法,张农宁只能在国庆七天给她补课的任务上再添上一项,教她骑电动车。

出师未捷身先死,没想到国庆节第一天,家里就迎来了四位不速之客。张农宁和张加栗刚吃完早餐,门便被敲响了。

拉开铁门,门口赫然站着王文文等人,周旭与赵猛两个大高个儿挤在两位女生后面笑眯眯Say“Hello”,四个人,加上她们带来的书包和手提袋,把整个狭窄的楼道衬托得更矮仄。

张加栗像过年不情不愿被家长拉出来表演节目的小朋友,撅着嘴巴被哥哥摁着头从房间提溜出来,一个一个喊人。

“秀秀姐,文文姐,周旭哥,赵猛哥。”

她老大不愿意的样子引起大家毫不留情的嘲笑声,陈秀嗔张农宁:“你又干嘛了,栗栗还小,你别跟我爸似的爱管女孩儿闲事,少用你那一套教训她。”

张农宁头痛地叹口气,从鞋架找出干净拖鞋给他们换上,看他们手里的提的各式吃食,也是很头痛:“怎么又带东西来?”

“找你蹭饭呗,知道你手艺好,喏,”王文文拎了拎手里的保鲜袋给他看,“正宗村里吃草的牛肉,我大伯今早现杀送来的,大家一起吃啊。”

赵猛不见外地进了张农宁厨房找杯子倒水喝:“我也不想带啊,我爸非让我把家里的坚果礼盒提过来,他们厂里过节发了好多,给栗栗吃呗。”

家里多了几个人,你说一句我回一句,动静也不小了。张加栗撅起的嘴巴就没下来过,见大家不把注意力放她身上,左薅一下脑袋,右捏一捏胳膊,撅起嘴踢踢踏踏拖鞋又回房间了,还关紧了门。

张农宁眉头皱起来。

匡宓早就交代周末和假期别给她准备早餐,她要睡到自然醒。今天楼上没动静,张加栗坐不住,非要去看一下,如果匡宓没醒那就算了,如果醒了,她说她要去给“姐姐”买酸辣粉。菜市场那里新开了家酸辣粉店,“姐姐”上次就说想尝尝。

完全一副忠心耿耿小狗腿的样子。

张农宁不同意,告诉她家里虽然有楼上的钥匙,但不是这样滥用的,即使她再喜欢匡宓,也得学会尊重匡宓的独处权力,别搞得像个偷窥狂一样变态。

距今为止,兄妹俩已经就匡宓的问题小小吵过四次了,第一次是匡宓刚搬过来时的葡萄事件,张农宁知道她夜里偷偷哭过。第二次是烤鸭事件,张农宁首次用“谄媚”这样严厉的词打击妹妹;第三次是中秋节晚上,兄妹俩不欢而散,冷战了八个小时。

第四次就是今早,张加栗认为哥哥骂自己是“变态”,很不爽,也真的有一点害怕匡宓会讨厌自己,反正就把气统统用在和哥哥对抗上了。

周旭不知道两兄妹为什么起争执,还以为只是平常的小矛盾,拍了拍张农宁的肩膀:“哎,我家小丫头也这样,上小学三年级就天天跟我讲女生的隐私空间,不让我和我爸随便进她房间,现在的妹头也太早熟了吧。”

张农宁揉了揉太阳穴,将家里久不迎客的凳椅搬出来给他们用:“你们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你和赵猛不是说约了人去打篮球?”

“嗨,快别提了,还不是老吕往我家扔核弹,把我爸炸得半晚上睡不着,”陈秀在一边接话,“你不知道吧,他昨天大晚上跑了好几个同学家里做工作,全班前十名都被他找上门了,把你的成绩摆在前面,比得我们都成了垃圾,这下谁还敢国庆节出去玩。”

张农宁抿了抿唇,总不能说下次自己考少点?这样更拉仇恨。于是他笑了笑没说话。

一班班风不算差,能考进高中,家长们也很看重孩子的学习。四中自从宣布不补课,家长们便想办法给孩子额外找辅导,只是这次联考的试卷是市重高出的,题目涵盖面广,还没开始一轮总复习的四中学生有点不适应,成绩差一点也很正常。

周旭家的周老师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是家长炮火里唯一一个幸存者,不过也一大早被周老师轰出家门了。他心痒难耐想出去打球,但不能直接跟周老师讲,所以找借口说要去张农宁家写作业。这一招屡试不爽,赵猛也学他用的这一招。

出门前刚好王文文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去张农宁家聚一下,一起吃牛肉火锅,四个人便碰上头来了这儿。

“我下午去啊,”周旭将带来的无籽葡萄一颗颗掰进碗里准备洗,“赵猛说广场体育馆那儿装了空调,你要不要一起去,咱哥几个好久没一起打球了。”

初中后,不上学的时候张农宁会找点兼职赚外快,学校给俩兄妹发的贫困补助根本不够生活。家里之前奶奶生病欠的那些债务也不知道他怎么解决的……周旭猛然想起来,虽然张农宁现在周末不出去做兼职了,可他还给匡宓补着课呢。

他一愣神,那边王文文就大大咧咧问了:“匡宓真住楼上?”

说真的,几个人和转学生之间的关系蛮尴尬的。之前匡宓给陈秀难堪,其他人当然同进退,表明冷对立场。

现在张农宁和匡宓有了正常的同学交流,陈秀也邀请人家回家吃饭了,按理来说,大家的关系应当恢复融洽。但其他三人怪不好意思的,匡宓也不是傻子,你们之前抱团,人家会看不出来?

同一个班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真毕业前不说话吧。可匡宓不是个热络人,快一个月了,除了张农宁,她愣是没跟谁主动说过话。搞得其他三人很被动,怎么做都显得刻意。

“咋地,”赵猛两只脚踩在凳子的横撑上,贱兮兮看着王文文,“你还想上去找她啊?带我一个呗。”

“滚,”王文文翻个白眼,扭头跟张农宁说,“她不是跟你们一起吃饭吗,中午带上我们,应该没事吧?”

张农宁不知道。几分钟前他刚给匡宓发消息说了朋友来的事,表示如果她介意,他可以单独给她做一份饭,让张加栗送上楼。

匡宓没回,应该也没醒。

他刚想说什么,张加栗突然拉开门,小拖鞋哒哒哒跑出来了。这会儿不撅嘴了,手里握着一台黑色外壳的老人机。

是之前他给她办了卡,买给她用来紧急联络自己的诺基亚。

她眼睛亮晶晶地朝哥哥摇了摇诺基亚的方框屏幕,信息字符一闪而过:“姐姐喊我陪她出去吃煎饺哦,作业我回来再写!”

说罢,脚下生风换好鞋跑上楼了。铁门“嘭”关上,整栋楼都是她兴冲冲的踏步声。

张农宁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回复客厅朋友们一致的惊讶与疑问,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果见一分钟前,匡宓的对话框回了两句话。

“行。”

“我没意见。”

9 我教你啊!

匡宓是被施安妮一通电话叫醒的。

“姐们儿,这学期都放第二个假了,还待在小县城里舍得不得回来啊?”

“你有事儿?”匡宓没好气回。

摘掉左耳剩余那只耳塞,推开真丝眼罩,窗帘一掩屋子里乌不隆咚,两只腿从空调被里支出来,睡裙也卷到小腹上了。

“怎么不关我的事,”听筒里施安妮叨叨,“你知道有多少人找我打听你匡大小姐的芳踪么?前两天陪我爸妈出去吃饭,还碰到匡叔叔了,你爷爷又在给匡叔叔介绍相亲对象。”

“关我什么事儿?”匡宓语气一下变冷淡。

那能不关你的事儿吗?匡家独生女的含金量多高啊,未来的资源多顶啊,你非让家里进个后妈给你生个后弟弟你就老实了?

“我听我爸说匡叔叔没有再娶的意思我才提醒你的哈,”施安妮对她的态度不以为忤,“你可真行,跟你奶奶一吵架把自己吵回县城了,郯云韬一直想来找你,就是不知道你具体位置才作罢,怎么威逼利诱我都没说,我这姐们儿够讲义气吧?”

“滚吧,再拿匡择渊的事儿烦我我就把你一起拉黑,说到做到!”匡宓不耐烦将电话挂断。

退回主界面一看时间,才八点五十一。好好的一个假日就这么被施安妮的来电搞得心情败坏。赤脚踩着地垫从卧室走出去,柔软的睡裙摆顺着大腿根往下滑落,亚麻地垫上细小的凸起纹理硌在脚心,理不清的乱线头一下延伸进心脏里。

她把电话联络人的图标点开,找到标注“人渣”的联络人,通讯界面静悄悄的,最后一通红色未接电话停在前天晚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

匡宓用发圈将长发缠在颈后,卷成凌乱随意的一团,自从上次发现对面楼层有个男生偷看她,她就再也没有将客厅窗帘拉开过。昏天黑地的静谧中,她点开未读软件的角标,冷静地回复了张农宁的消息,再给张加栗的诺基亚上发了条短信:走,吃煎饺去。

一高一矮俩女孩儿从楼道中走过的声音在喧嚣的白日并不清晰。

周旭只是纯粹好奇张加栗怎么会跟匡宓短时间内那么要好,才会跑去阳台上瞧一眼,等着看这两人走出楼栋。

这妹头也算是包括他在内的其他四个哥哥姐姐看着长大的,不懂事的时候还跟着他一起喊过周老师“妈妈”,后来大概从谁不干不净的嘴里听过她妈妈的“传闻”,就再也没听她说起过关于母亲的话题了。

这是个话少的妹头,但在匡宓面前交流欲望大得可怕,叽叽喳喳地说,即使匡宓只是偶尔“嗯”一声,也没能阻止她的倾吐欲。都开始说她哥坏话了。

“我哥太坏了,他答应你上午教你骑车,但还是约了朋友来家里玩。”

周旭看着两人从门洞里走出去,正巧清楚地听见这么一句。心想,妹头,你这可真是冤枉死你哥了,他出了名的言出必行,要么不答应,要么答应了匡宓就不会反悔。是我们自己不要脸蹭上门的,不干你哥的事哈。

立秋之后曲县的风也变得频繁起来,刮在身上不再充满厚重的热意,周旭微了眯眼,感受着风里细碎的清凉。朝下眺视。

一高一矮俩女孩渐渐穿过树荫,阳光洒在张加栗脸上,竟显得她的面容出奇地开朗松快,妹头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的梨涡——他都快不记得了。

周旭一下就明白张农宁对匡宓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了。

张加栗身边的匡宓戴着只遮阳软草帽,巨大的帽沿几乎遮住了她上半边脸,从他的视角看,只能瞥见一只精致白皙的下巴。

她好像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与窥视,任由路旁人投来目光或是议论。穿着无袖的长裙,露出雪白的臂膀和锁骨,裙边像一朵饱满的花苞,她细长的小腿则是诱人的花蕊。她从日光下走过,夹着人字拖的小巧脚趾仿若盛开了碎钻般的莹光。

一身打扮不像出门吃煎饺,倒像带着她的小狗腿出门去度假。

周旭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撑在栏杆上,舌尖顶了顶腮帮。

他转回身,看见水泥砌的洗衣台上放着一块方白色的肥皂,台边钉了一个小挂钩,挂着一包家庭贩的洗衣粉。

想起匡宓住楼上,鬼使神差朝楼上瞟了一眼——楼上伸出窗台的支架上,晾着不同长短的衣物。

视线从左挪向最右边,一件与主人一样张扬美丽的文胸正静静地躺在晒衣网里。

周旭后颈仿佛被那抹鹅黄蕾丝的形状烫了一下,倏地收回视线。

客厅内。

赵猛正向张农宁炫耀他上礼拜准头十足的三分球杀得一中那群孙子有多落魄。

王文文和陈秀头凑头低声说着话,眼神时不时扫过张农宁和赵猛。周旭走过去,拈起桌上洗过的葡萄连吃了几颗。

两女生便住了嘴。不用想也知道她俩刚才又在编排人,指不定编排的又是谁。即使女生和男生私底下爱八卦的点不一样,也逃不过“嫉妒”、“无聊”、“猎奇”这几大主题。

跟作文命题似的,写来写去总没新意。

陈秀暗恋张农宁,这是大家伙心照不宣的事实,虽然也没谁嘴贱非要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但陈秀对张农宁的态度几乎到了明恋,周旭和赵猛觉得挺麻烦的——一个弄不好,大家朋友都没法儿做——张农宁显然没有要谈恋爱的心思。

周旭把女孩儿们的私房话打断了,俩女生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发现他消失了有一会儿了,回来后脸色挺奇怪的。

王文文暼他:“干嘛去了,耳朵那么红?”

周旭语焉不详:“去阳台吹吹风,外面风大,不过太阳还挺晒。”

索性她们并不是很在意他的异常行为,因此周旭很顺利蒙混过关。

客厅里全是赵猛侃侃而谈的吹牛声,吹自己在球场多么万丈光芒,快把自己吹成乔丹附体了都,王文文大声嘘他:“你要考试有你嘴皮子一分的本事,什么宙大考不上啊。”

大家都笑起来。

等匡宓吃完煎饺回来时,左腕戴着的那只表,时针已经走到了十。张加栗拎着一袋外带的鲜榨橙汁跳进门内。

她也摘了帽子,抓在手里,并不进入,目光在房子里能站人的地方瞅了一圈后定住,喊厨房里的张农宁:“把小粉红的备用钥匙拿出来,我懒得上楼了,快点,给你一个小时把我教会。”

张加栗忙得啰啰转,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杯带回来的橙汁,听见匡宓的招呼声,积极地从她哥的抽屉里掏出小粉红的备用钥匙。

陈秀坐在窗户下,遥遥举了举手里的橙汁跟匡宓道了声谢,原本和她挨着坐的王文文戳上吸管两步走过来,好奇道,“你真打算学骑电动车啊?”

匡宓“嗯”了声,“这样上学方便点。”

“这倒也是哈,小区离学校有点远,走路确实费腿。”王文文啜了两口果汁。加了冰块,冰甜冰甜的。又退回陈秀身边坐下吹风扇。

张加栗出了一趟门,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一额头汗水。陈秀喊住她往匡宓身边凑的小身板:“栗栗,去把梳子拿出来我给你梳一下,你头发没梳好,全乱了。”

“哦!”张加栗听话地脚步一转,往卧室跑去。

房子不透风,人一多就闷得要命,还是过道凉快。匡宓捉着帽沿给自己扇了两下风。

小区上午有一块地界晒不着太阳,她早跟张农宁商量,今天上午就在那一块儿练车。也可以自己学,又没什么操作难度,骑电动车甚至比自行车容易,不用担心平衡问题。不过她要给自己加一道安全保险——要真命途多舛撞了树,需要有人帮她叫救护车。

但张农宁正被王文文带来的牛肉绊在案板前,吃火锅还得煮小料,周旭负责洗蔬菜,他切肉,室内唯一闲着的男生就剩赵猛。

匡宓喊他,他应了一声,说再等一分钟就好。

“骑电动车?我也会啊,我教你。”见张农宁没空,闲人赵猛立刻自告奋勇。

匡宓不愿意再等——尤其是在客厅两道若有若无打量的视线下等。

于是应下来:“行啊,走吧。”

赵猛换上鞋跟她下楼找小粉红。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真买好车啦?”他笑着问。

“是。”

“什么牌子的啊,别让老板坑你啊。”

“我没注意。”

“那我帮你好好看一下……”

两人说话声渐渐远去。

张农宁立在案板前,在赵猛开声提议前正解着围裙准备洗手的动作停顿了几秒,心里霎那间闪过不可捉摸的怅然。

“切,赵猛够积极的啊。”一墙之隔,客厅里王文文嫌弃地说,“他会骑电动车?我怎么不知道?别把人家教坏了。”

“啊,真的吗?”被陈秀拢着头发的张加栗登时紧张起来,“赵猛哥是骗人的?”

“没骗人,”陈秀赶紧摁下她的小肩膀安抚,“文文姐开玩笑呢。”

王文文也笑着解释:“是,我开玩笑。”

厨房内。

在背对他的周旭拧开水龙头冲洗金针菇时,张农宁垂下眼睫,重新系紧围裙带,握起菜刀,刀柄切开肉片的动作慢慢变得沉静。

10张农宁?

国庆节的第三天,曲县骤然开始下起小雨。

明明前一晚风平浪静没有预兆。

次日早晨张农宁因生物闹钟准时睁开眼,克制的睡意褪去,身体的触觉、耳边环境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他在硬硬的凉席上翻了个身,先听见的是柜台上风扇底座的嗡振。在这主声之后,又听见某处“嘀嗒”、“嘀嗒”,规律的伴鸣。心脏下意识紧了一下,以为卫生间的水龙头又锈坏了,在漏水。

半个呼吸后他反应过来,卫生间的水龙头是上礼拜他新换的,旧水阀锈在水管接口拧不动,当时还借用了对户大妈家的扳手。不可能坏那么快。

脑中有了新猜测,快速爬起身,穿上拖鞋,急跑两步拉开阳台隔门,外面果然在下雨。

屋外的天空乌沉沉的,只比幽暗的室内明亮几分,这雨下得不大,但时间肯定不短,阳台地漏被风刮来的枯叶紧紧黏着,瓷砖上蓄起一汪排不出去的污水。

挂在外边支架上的衣服湿得像刚洗出来的,张农宁抢收的动作变得不疾不徐起来。反正淋过雨的衣服也要重新洗过。

每天早上睁开眼,他都会把一天内要做的事在脑中迅速过一遍。

雨一下,小区里出门的人变少,世界很安静。张加栗还在睡,张农宁将洗漱和出门的动静压得很低。

撑着雨伞一口气走到小区门口都没碰上什么熟人,这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住老小区就是这点不好,尤其是家里没有长辈的情况,以前跟父亲、奶奶相熟的中老年人只要一碰上面,总爱故作关怀啰嗦他们兄妹几句。

张农宁不喜欢他们怜悯的眼神,更不喜欢他们表面笑呵呵,实际总背地咀嚼他家事,令人作呕的两面三刀。

他之所以不发怒,不揭穿他们的伪善,只因在他拥有能力带张加栗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县城之前,张加栗还不知道要独自在这里生活多久。

他只希望这些人残留的人情味,能在张加栗遇到困难、他无法及时赶回来时,帮妹妹一把……托付给陈爷爷未必是个好主意,即使两家关系再好,也不能保证小孩之间不起龃龉,他不想留张加栗品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这么心事重重想着,双腿很快便迈进了菜市场随便用几根钢架搭起来的简易大门。

雨天人少,叫卖的摊贩也格外卖力,这种露天菜市场搭满了花花绿绿的挡雨遮阳棚,只将一条两米宽的水泥路暴露在天空之下。车子基本进不来。

张农宁撑着伞走到一个卖肉大姨的摊贩前,大姨一眼认出这是她的熟客。

“小伙子今天来得早,要什么?”

“一根排骨,半斤前腿肉。”

“排骨要炖汤吧?要不要给你切成块儿?”

“好。”

张农宁付完钱,提着两只透明塑料袋,走向下一家摊贩。在蹲下来挑选胡萝卜和淮山药时,伞不自觉倾斜了一点,伞沿的雨珠落在手臂上。

雨下大了。

回来的路上雨点愈发密集,天色也愈发暗沉,小区家家户户的晾衣杆上的物品都被收得光秃秃的,进楼道前张农宁不经意朝上暼了一眼,发现楼顶匡宓的衣物还挂在雨中飘摇。

“你也没收?我也没收,全淋湿了!这雨跟做贼一样,一点动静我都没听见。”

“睡太死了,我家那个昨晚还查天气预报,说整个国庆都是晴天,干脆一家人出去爬山,这天气,变得太快了!”

二楼长廊聚了一些人在闲聊,穿着花花绿绿的棉绸睡裤,头发有的烫成短卷,有的染成酒红色,都是不认得的脸。

这几年小区的老邻居们换新车、搬进新楼盘的越来越多,搬进来的陌生租户也越来越多。小区虽位处落后的老城区,比不上新城区的配置和干净,但曲县叫得上名号的重点高中、重点初中、重点小学的老校区都滞留在这一片,附近的房子不愁没人租。

张农宁安静从人群中穿过,提着菜握着伞继续往楼上爬。他思索着要不要给匡宓发消息,让她起床关好窗户收好衣服。

想来想去觉得没必要,如果她没醒,自然看不到消息。衣服淋湿的既定结果不会改变。

还是别把她叫醒了。

上午,体感气温一点一点降下去,屋子里的风扇好像即将失去作用。雨势并未收敛,楼上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

等到中午时,天气预报的实时温度骤降到17℃,窗外的瓢泼的大雨倾城而下。一个男生不方便随意进出女生的住处,所以张农宁几次想让张加栗上楼,看看是不是匡宓出了什么事。

给她发消息未回,打电话也没接。如果真有什么事,早点发现还能早点救助。犹豫许久,张农宁决定打开门把妹妹放上楼。

早有此意的张加栗称心的拖鞋声“哒哒”活泼停在楼上。

门开。

张农宁敞着门耐心在楼下等着她的反馈。眼神随意投向楼道的窗户,那扇紧闭的绿色玻璃挂着斑驳的水漪。他握着门把手保持站立姿势,侧耳模糊听见张加栗试探地叫了一句“姐姐”,然后脱鞋走进匡宓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

张加栗穿上鞋拔下钥匙,门关上。拖鞋声“哒哒”原样跑下楼。

“哥,姐姐不在家呀。”

“……房间找了吗?”

“床上没人,阳台门锁着,厨房和卫生间也没有啊。”张加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催哥哥,“要不我给姐姐打个电话吧。”

张农宁把张加栗哄进门,“你先进来,她可能有事出门了,你别烦她。”

“哥!”张加栗进了门,锁舌一弹回去,跺脚急道,“你别总说我烦人,姐姐从来不说我烦人!你才是好烦人啊!”

张农宁拧起眉头。

他突然发现张加栗对匡宓的喜欢和依赖超出了他认为的安全阈值。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砂锅里炖着昨天匡宓心血来潮要喝的排骨汤,而今天他甚至联系不上她,更别提去找她。两人说关系还行,但张农宁又好像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的过往。

从她的生活状态看得出她的家境一定优渥,老吕透露过她是宙市来的,而在小小的曲县,她的关系背景也很硬,能支使朱校长亲自为她转学忙活,曲县是她妈妈的故乡——除了这些,张农宁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当对一个人交托了足够的感情与信赖,那你同时也对她交付了她可以伤害你的权力。

张农宁蹙着眉将张加栗赶回卧室,说他防微杜渐也好,骂他专制也行,他坚决地将楼上的钥匙从妹妹那儿收走,暗想今后要干预她与匡宓的交往。

大概是走了神,午间干煸肉丝多放了青椒,张加栗说很辣。又说匡宓吃不了这么辣的菜,叫哥哥少放点辣椒。

张农宁冷静看了张加栗一眼,去厨房取出新碗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将她说很辣的菜挪到自己面前。

张加栗终于老实了——她知道,哥哥生气了。张农宁生气既不发脾气,也不乱扔东西,他会用冷漠来无视你,寡言得令人发指。

十二点钟是曲县风雨的一道分水岭,下午开始,黑云滚滚的天空开始放响雷。室内能见度变低,张加栗打开台灯,听话地待在房间写周记。七天假,老师布置了两篇周记,两篇命题作文,她最讨厌写作文,此刻却不得不提起笔,把最讨厌写的作业安排在前面写。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向哥哥卖乖。

张农宁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小心思。他按照自己的做题节奏把理化生的试卷刷了一遍,如果解题过程中有哪个部分不顺畅,他马上会将那部分的知识点翻出来巩固一遍。

写完最后一个字符时笔芯断墨了。他拧开笔头取出用完的笔芯,再换上新的。如果说他有什么负担得起的爱好,那就是集空笔芯,窗台上挂着好几个他动手改造的纸盒,纸盒满当当里躺着奶奶去世后开始集的空笔芯。

他把它们当成自己日以夜继的见证,也视它们为督促。他的生活就是这么枯燥无味。

和匡宓的色彩多姿一点也不一样。

因为补课,他去过很多次她的租屋。她一个人住,没有所谓公开的或隐密的空间,所有平米里都是她的私人领地,因此她不会特地把梳妆镜扔进卧室,也不会非要在书桌前写笔记。

她的行动轨迹毫无逻辑。

有时候他会不小心碰到一只玩偶,玩偶下躺着一本她正在看的书。她客厅的各式小物品都很精致,闪闪发光,储物架上她新买的唱片拆到一半,就被主人因某些事遗忘。

这是一个生活里不止有文学和音乐的女孩儿,她来曲县前,朋友圈分享过的旅行vlog,各种各样只能在地理课本里见到的地点,张农宁加上她好友,那些视频便自动跳入他眼帘。

张农宁换上一支新笔芯后停了笔,低垂的眼睫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寂静的阴影。

搁在资料书上的手机界面阒默无声。

凝视窗外一阵阵像小旋风一样疯狂卷向楼栋与树木的可怖雨丝,他居然在想,他应该上楼帮她检查一下门窗是否关紧,以一名无关紧要同学的立场。

想做就开始行动。张农宁拿上手机揣进裤袋里,找出那把被他锁进抽屉最里端的小钥匙片,他没跟张加栗打招呼,独自在雷雨声的掩护下出了门。

楼道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这种天气,大家一边抱怨无法出门,一边只能待在家里刷手机或者看电视,这种极端天气只要不是持续很多天,大家并不会着急。放假,早上连闹钟都不响,就代表一切都能暂时停摆。

靠近天台,更能体会到风雨与雷声的震撼力,人类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蚍蜉。

驻足观望片刻的张农宁拧开锁舌,没注意到屋子的主人已经归家。

如果他是张加栗,如果他早上来过这座屋子,就会知道屋里此刻正弥漫着早上没有的淡淡的水汽。那些沐浴过后湿热的香味趁着目不能视的天色,一缕缕从卫生间门缝中往外钻,试图渗透进来人裸露的肌肤里。

张农宁感觉有一些不对,拧着眉慢慢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却先碰到一只湿漉漉的手。

“张农宁?”被触碰的手没有缩回去,手的主人问。

“……”

是匡宓。

张农宁愣住。

11 肥羊

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面对突然闯入租屋的人,按理说匡宓应该震惊、害怕,或许还会发出毫无意义的尖叫,随手抓起什么器物防御自身……再怎么样,也应该诧异张农宁的来意。

张农宁不知道她是怎么准确判断进门的人是自己的,此刻大脑一分为二,一半想怎么跟她解释自己可疑的行为,一半想,她也太镇定了。

碰上这种陌生人入室情况,寻常女孩会是这样的反应吗?张农宁一分为二的大脑又合二为一——他接触的女性样本太少,因此想不出什么妥帖的答案。

匡宓叫破“张农宁”姓名后,将手收了回去。

被她碰到过的手指沾上温热的湿意,他进来之前,她可能刚洗完澡……这样一想,张农宁触电般与她同一时间缩回手。

屋外狂风大作,生锈的铁门被室内反差气压一抽,立马“嘭”地巨声紧闭,这一声量几乎争分夺秒敲在张农宁的后脑勺上,他的心脏不禁瞬息攥紧。

“张加栗上午来找过你,你没回消息,我以为你不在……天气不好……我怕你没关好窗户……”

张农宁近乎艰涩地解释完这几句话,喉咙发紧,束手等待着匡宓的审判,只希望她别觉得自己是什么神经病、变态、偷窥狂。

顺利解释完这一段,他心上紧绷的道德包袱卸下不少,感官逐渐恢复敏锐后,仿佛听见匡宓近在咫尺的呼吸。脸开始烧起来。

小小客厅四周的墙壁像是吞噬光明的巨兽,将本就稀少的亮光消解得所剩无几,显露出墨黑的底色。室内的家具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只能模糊地辨出轮廓,仿佛是一群沉默的幽灵,静静地守候在铅色的昏暗中。

时间像被树脂缓缓滴落裹住的蚂蚁,每一秒都流淌得好似开了慢倍速。

也不知熬了几个呼吸,不知有没有听进他解释的匡宓伸腿轻轻踢开一只绊脚的长耳兔玩偶,玩偶跌倒在豆袋沙发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灯不亮,你不用开了,大概是灯丝烧断了。”在屋里站久了,匡宓目力适应良好,能看见张农宁滞留在玄关的身形,“进来吧,别杵那儿了。”

她走到书桌边将唐老鸭台灯“咔嚓”一摁开。

蓦然亮起的光芒将张农宁逼得瞬间闭上眼。他心内其实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匡宓的语气听起来像相信了他的说辞。

然后等他适应强光后睁开眼,陡然发现匡宓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条白色浴巾。

她立在光源处,洗过的长发蜿蜒贴在肩膀与后背,一只手放在腋下,捉着胸口浴巾卡口的位置,另一手雪白地撑在书桌沿,好像在找什么。

接着她毫不避讳地转过身。

那一刻他分不清是羞愤多一点,还是恨自己记性太好多一点。背过身,他的处境也没变得更好。

她纤瘦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墙壁上,刚才亲眼所见的所有细枝末节不由自主在脑中一遍遍描摹。

湿淋淋的长发,发梢垂落的水珠接连不断滴在肩胛下围裹的浴巾上,一刹间就被白色厚实布料吸收成透明的圆点。

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副他摸不透的淡然表情,他头一回知道与她的眼睛对视上会令他如此不安与焦躁——她背对光源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是如此透亮、幽静。

而他却读不懂其中掩藏起来的情绪。

张农宁呼吸困窘地急促起来,他不知道身后匡宓是否还在用刚才那种分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他。

他试图让自己别在意,看看别的、随便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

靠近卫生间的地垫边扔着她换下来的湿衣服,牛仔长裤的裤腿湿了大半,上面叠着件泡泡袖的浅色衬衣,她应该是临时有事外出,没想到雨会越下越大……

草草暼过一眼,张农宁再也不敢乱看,只能将视线放到更安全、正对他的老式铁门锁匣上,逼着自己转动理智思考,而不是不受控制地回忆……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张加栗还一个人在家里……”迟钝罚了一会儿站,张农宁唯一想出来的解决困境的方法是立即离开。

匡宓却没想放过他。

“等等,我去换个衣服,你留下来帮我吹头发。”

背对着的客厅里,她嫌弃似的冲他僵硬的背脊轻轻啧了一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张农宁十分抗拒的命令。

几分钟后。

张农宁认命地叹口气,接过她递来的吹风机筒。

匡宓换了套保守的长裤长袖睡衣。大抵是从外面回来的缘故,她比小区一直待在家中的人更敏锐感受到了曲县气温上的变化。

头发吹到五六成干的时候,张农宁将吹风筒上温度和风速的按键都调到了最低档。匡宓盘腿坐在沙发软椅里,张农宁站在她身后,他指腹上的细茧偶尔会穿过她顺滑的长发碰到她嫩白的后颈。

每当这时候,张农宁接下来颠拨匡宓头发的动作会变得更谨慎。

吹风机的噪音和风速降下来,匡宓玩小游戏一直通关不了的提示音就高昂起来。

“张农宁,我想喝排骨汤,放淮山药和胡萝卜,你做了没有?”

在同一关死到第10回时,她挫败地开口道。

张农宁:“炖了,你中午没回来吃,但是给你留了一碗。”

“哦,”匡宓这才想起来,她没回他的消息,出门也忘了跟他打一声招呼,“不好意思,昨晚忘了充电,在外面电量太低,手机自动关机了,刚回来才充上电。”

为表真实,她把手机右上角显示电量的小图标指给他看,回来找到充电器充了会儿电,现在是百分之39的电量。

“本来想直接路过你家跟你说的,但当时衣服湿了穿在身上不舒服,所以先上楼洗澡了。”

张农宁攥了攥她的发尾测湿度:“知道了。”

等吹干了头发,张农宁想起自己担着给她补课的职责。

“你上次考试的成绩……”他踌躇着开口。

嗤,反应很快的匡宓马上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怎么,觉得我很差?”

张农宁垂手将电线卷了卷,整理好吹风筒:“不是,我是想告诉你,如果我给你补课效果不理想,你可以尽快找专业的老师。”

“那我就觉得你很好怎么办?”

匡宓猛地一蹬桌子,沙发椅转过来,和他面对面。

“……”张农宁握紧吹风筒,低头和她对视上。彼此这么近的距离,她的膝盖擦过自己的裤腿。

张农宁之前那种有点不能呼吸的感觉又涌进胸腔。

“哦,对了,说起这个,”匡宓扭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只信封,抬手交给他,“喏,上个月的补课费和餐费,取钱存钱有点麻烦,要不你直接给我你的卡号,我以后银行转账给你。”

“……”张农宁顿了顿才接过,信封捏在指间,有一种沉重的厚度,沉默片刻,他把最近一直考虑的想法告诉她,“当时答应给你补课是我想的不周到,这样吧,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补课费就不用了。”

随后,他又从裤袋里掏出她租屋那片小钥匙,绕开她俯身放在台灯下:“这个还给你,张加栗……我会跟她说,以后不要总缠着你。”

话里话外有一种要划清界限的暗示。

匡宓只觉自己之前劳心劳力花的功夫都白搭了,登时要发怒似的站起来,赤脚被椅子滑轮了一下,幸亏张农宁眼疾手快捞住她趔趄的身形。

匡宓来这破县城、破四中后,可谓吃尽了苦头。

在学校,她非必要几乎不出1班的门,因为讨厌那些冲她吹口哨、流氓一样打球打得一身臭汗的男学生。

四中学生在着装上的审美通常令她不忍直视。女生们一张圆脸,却要拉直平刘海和齐肩短发;喷劣质的香水;男生永远都洗不干净一样,花花绿绿穿在脚上的脏球鞋。

她走在校园里,要忍受各种盗版T恤的logo不说,连小卖部老板娘找零钱背的都是破破烂烂的香奈儿盗版包。这些微不足道,她能理解,别说这个年纪的小县城学生,任何一个人,如果对时尚不敏感,确实分不清古驰和蔻驰的区别。

但她不能接受,教室上午第一节课就散发出腌咸菜一样的酸味。头顶呼啦啦转个不停的风扇叶并未对她敏感的嗅觉起到什么良性作用,只是帮助那些酸味分子在她周身飘散得更均匀而已。

这时候身边安静端坐的张农宁就成了她的“空气清新剂”,或许是不怎么活动,他洗旧的校服仍保持着可贵的洁白,哪怕额角被热得沁汗,凑近也只能闻到他衣物上柠檬味的洗衣粉香气。

张农宁捞住匡宓,等她站稳后,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防备似的自动拉开与她的距离。

匡宓不屑地笑了笑,又向他逼近半步:“你以后肯定当不了大老板。”

张农宁:“……为什么这么说?”

匡宓:“心不够黑啊,我要是你,肥羊送上门一定狠狠宰一刀。”

这个说法让张农宁不由地抽了抽嘴角。

他的本意是尽量从物理距离上隔离匡宓与张加栗的接触,保护妹妹情感上不受伤害,却没想到匡宓会头脑风暴到这种点上。

直接跟她说让她离自己妹妹远一点?

未免不近人情。

他好像是不太会说话,从前几次惹毛张加栗的表现来看。因此面对更容易暴躁的匡宓,他正思考着更委婉的措辞。

“知道我今天去哪儿了吗?”

不待他想出完美委婉的措辞,匡宓突然发问。

“去哪儿了?”他下意识回。

“去墓地了,我妈妈去世后,我就一直当备用卡在手机卡槽里插着她的电话卡,今早这个号码接到一通电话,说我外公外婆埋的那个墓地管理费有了变更,让我去补缴。”匡宓又没事儿人一样翘起嘴角,“你说好不好笑?”

“……”

原来不仅外家的长辈,她的妈妈也去世了。

张农宁坚硬如铁的心防松动一瞬,抬起眼睫观察了一眼她此刻的神情。

匡宓回租屋洗过热水澡,吹干头发后,在室外吹风淋雨消耗的元气好像又再次返回她的身体里。

她的唇瓣又恢复成平日那种湿润的粉色。

“你怕和我亲近是不是?”

就在张农宁微微出神之际,匡宓抛给他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

不等他回应,她轻轻踮脚向他凑得更近,似乎看穿了他眼底措手不及的惊惶:“说不定我能考得比你还好呢,你确定不收我这个徒弟?”

她得逞般笑了笑。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牛头不对马嘴,可谓跳脱至极。

张农宁却因此被“刑满释放”,眸深处的慌张褪去,不再屏息,心底又升起些没由来的怒意。

她跟男生交往,都是这么……

匡宓欣赏着他的怒容。

说实在的,她挺喜欢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的,狭长内敛的眼尾和高挺隽秀的鼻梁放在谁的长相上都是绝杀,更别提它们组合在一起,留在张农宁正派的容庭上。

冷脸更帅。

比成日泥塑的木然状态好太多,起码更像个真人。

大概是刚才真把他逗急了,他少言少语起来。问他天气好一点,能不能帮自己换个灯泡,他也不吭声。

匡宓撇撇嘴,在他穿好鞋要走时,快手将台灯下推诿来推诿去的小钥匙片塞回他手里:“晚上我想吃青菜煮粉,卧个荷包蛋啊。”

张农宁没回答。

闷头下楼了。

12 闭嘴!

国庆节返校后,气温保持在一个令人舒适的数字,学校立刻宣布恢复大课间的跑操活动。

匡宓第一天参加跑操就被人围观了。

偌大的田径场里,她在跑道上跑,高三楼上的坏分子们就猴儿在足球场内跟,一伙健壮痞气的男生个个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可能以为这种不要脸、无下限、骚扰女同学的行为很帅气。

陪跑的值日教师与班主任老吕远远看见,第一时间赶过来吹哨制止。

坏分子们带头的“大哥”叫姬珹燃,就是匡宓刚入学那会儿,经过篮球场时隐隐听到那个“鸡”大哥。和朱、吕排在一起的那盘菜。

姬珹燃是最近网上很流行那种小狼狗长相,全身上下散发着不好惹的刺头儿气息,脖子上挂着条银链,难得全身上下是正品运动装,皮肤晒得有点黑。

施安妮或许会喜欢调教这种不好降伏的小男生,但匡宓最讨厌这种一看就不学无术,只知道给老师、家长、同学添麻烦的败类。

这伙人被老师发现后,她败兴地绕道退着跑。

在老吕等多双眼睛的严格注视下,坏分子们剪了翅膀的母鸡似的窝着,不敢太嚣张地继续追着匡宓走。

跑操都是按照年级和班级次序来的,男生排成两列,女生排成两列,组成一个个的小方阵。

好在匡宓身高腿长,站最后一排没什么争议,她一掉队,老吕跛着脚就跟过来了。

赵猛、周旭几个刚才为她差点跟坏分子们杠上的男学生见老吕在,乖乖退回了跑步队伍。匡宓慢悠悠走出跑道,想到刚才张农宁无声护住她的动作,直把对面姬珹燃气得脸都红了。

这两人肯定有过节。

——这不失为一个可以利用,用来突破张农宁心防的好“点子”。

正想着,老吕追上来:“匡宓,等等。”

匡宓逆着光扭头。

老吕真的算得上一个很不错的班主任了。为人耐心负责,业务能力在四中教研组也是顶尖的那一波,面对学生时软面团子一样没脾气,偶尔被心绪不佳的学生刺两句也不生气。减少了很多和暴躁冲动的学生起争执的机会。

1班他从高一开始带,开始调理磨合,班里因成绩变动来来去去换过那么多学生,学校高层相信他带班的能力,班里男女学生也都喜欢他,除了“老吕”和“老驴”,他在学生里还有一个“吕爸爸”的爱称。

别人匡宓不知道,但她一看老吕跛脚不方便的样子,心先软了,停下脚步等他走过来。

“吕老师。”她喊。

“诶,”老吕有点喘,“刚才的事你别介意,四中的学生不学习的多,喜欢拉帮结派,看着吓人,不过还好能管,等会儿我去跟他们班主任沟通,你不要害怕。”

我怕什么?匡宓笑笑:“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老吕有点不好意思。

除了张农宁,老吕很多年没见过这么讲礼貌的孩子了。倒不是说班上学生品德有多不好,而是小县城风气就这样,四中留守学生占百分之九十左右,这一类孩子情感上跟父母生疏,爷爷奶奶又宠着依着不舍得管,家教这方面确实缺失了一点。

他们表达感谢和好感的方式基本就是跟你没大没小地拍肩、叫花名,这代表他们从心里跟你是自己人了。老吕能理解并接受他们的亲昵,这就是他比学校那些老古板受欢迎的原因。

匡宓来班里满一个月了,据他观察,是个聪明沉静的孩子,就是不太合群。把她放在张农宁旁边做同桌,目前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这成绩……老吕想,一定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多一个孩子考上大学,有一份光明的前途,他就多开心一分。

之所以追上匡宓,除了担心刚才那些坏男生的举动会吓到她,也是听到一些学生对她风言风语的议论。

匡宓完全不知道他心里的所思所想。两人一起慢慢在聒噪的广播声中穿过操场的围栏,走向教学楼。

教学楼基本没有学生的影子,即使有一两条故意赖在厕所的漏网之鱼,也早被吹着哨子一楼一楼巡查的值日教师揪出来,赶去操场了。

快走到1班教室门口,老吕瞅她一眼,问:“匡宓,在班里还适应吗?”

匡宓:“嗯……还行吧。”

两人停在班门口水泥砌起的围栏边,花圃对面是高二的教学楼。空荡荡被日光折射出香槟色的窗户。

匡宓收回视线,看着不知该怎么开口的老吕:“吕老师,有事儿您直说,怎么了?”

老吕犹豫了一下:“是有件事儿……听说你私下和张农宁走得很近?”

其实这只是学生议论中的一小点。

班里人对匡宓的非议集中在她脾气不好、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只跟男生玩等等点上,但老吕一听“跟男生玩”里包含了张农宁,本来觉得没必要管闲事的他立刻上心了。

肉麻点说,张农宁不仅是他的心肝肉,更是学校领导每次开会都要点名让年级组多关注、帮助的心肝肉。

就老吕观察,除了陈秀等人正常同学间的交往,张农宁几乎不和任何女生交谈,他对学习的专心程度是他历届学生中最高的一个,怎么匡宓一来,专心不二的张农宁就被转学生的风波波及了?

刚听见这个说法,他吓了一跳。本着捕风捉影对学生的学业及心态会带来不好影响的顾虑,他先留心观察了几天。

张农宁和匡宓这对同桌比班上其他学生同桌表现好得多,上课不讲闲话,下课的交流仅限学习,这不是在老吕面前装,其他科目老师也是这么跟老吕反馈的。

这让老吕放心不少。

匡宓刚转来班里时,老吕着实担忧了许久,四中漂亮女学生不少,跟学校长得好的男学生一样,总能掀起一点让老师看不过眼的事端。这附近学校又多,公办高中、老牌职高,乱七八糟的人都有。

前两年四中就出过事,跟其他学校混子因为谈女朋友的事儿闹出矛盾,两所学校高年级的男学生约出去茬架,还好离得最近的派出所警员及时赶到,不然不知道得弄出多大一个事故。

匡宓一进1班,1班左右两间办公室的老师们就在讨论她,有说这姑娘长得太好,说不定又要惹出新事端的,也有说这姑娘背景硬,恐怕会难管的。

老吕提心吊胆这么多天,因为匡宓的文静表现逐渐放下悬心,又因为张农宁卷入跟她目前没有在班上大肆张扬的风言风语中,一颗忧心再次高高悬起。

匡宓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吕暗中观察了很久,听到老吕的问话,云淡风轻说:“我碰巧租了房子在他家楼上,走得近不近?还成吧,毕竟同桌嘛,是比班里其他人熟一点。”

那就好。

老吕得到肯定答案,推了推镜框:“你上次的成绩我看过了,每个科目都很平均,既然你跟张农宁成了同桌,你可以多跟他请教一下。”

瞧瞧人家老师多会说话,平均?就没见这么鼓励学生的。宙市的老师说话总是带着浓浓的师范专业性,找学生谈心,评价学生时,用词很讲究。就算挑剔你,你也找不出老师的话术有什么问题。

这么直白关切的语气匡宓还挺受用的,顺着他的话回:“好,下次我一定进步。”

老吕点点头,刚想让匡宓回教室。

匡宓抬起头问:“吕老师,我最近能不跑操吗,如果不能待在教室,那我申请待在看台。”

每逢跑操,操场看台都有很多请生理假的女生聚集。那地方靠近主席台,全校班主任几乎全军出动蹲守在那一片儿,坏分子闻声而逃。

老吕想了想,考虑到匡宓今天出的状况,同意了。

“还是得利用空余时间多锻炼,下学期要体考,如果体考不过关,很多好学校都报不了。”他补充道。

“好,谢谢老师。”匡宓点头。

挂在教学楼侧和每间教室的音箱中,跑操音乐悠然停止,这预示操场上的跑操队伍集结完毕,等值日老师通报完昨天的违规事项,大批学生就快返回教学楼。

匡宓辞别老吕,作为楼栋第一个返回的学生,先一步进了教室。

接下来两节课是物理和语文,中间有个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就这么短短十分钟,楼上竟有不怕死的坏分子偷偷摸进1班,往匡宓桌上扔了一个印着爱心图样的粉色信封。

“美女,我叫老嚯,能不能给我一个企鹅号,我老大想加你一下,拜托啊。”

狗毛卷发,豆芽身板的老嚯死皮赖脸撑着匡宓桌面一角说,滚刀肉一样笑出一口不整齐的牙。

旁侧张农宁刚皱眉想说什么,后排的周旭和赵猛立马冲过来:“老嚯,你追到班上来想干什么?不知道人家女生不愿意吗?”

老嚯咧着嘴:“谁说不愿意?人美女说了吗?你们俩少多管闲事!我今天带着任务来的,不想跟你们俩傻B打架。”

这话落地的一瞬,两边立刻谁也不服谁,冲突升级,看不清是哪一边先推搡起来。

匡宓是最先被波及的一个。

她的桌子被大力撞开,原本抵在桌底前栏的鞋尖踉跄了一下,因桌体迅速向右侧倾斜,左侧的桌角便狠狠朝她胸口的位置撞过来!

电光火石间,一只伸过来的手臂替她挡了一下,匡宓后背跌回椅扶手里,而张农宁右手两臂衔接的关节处被划出好大一条创口!

一串血珠霎时滴落在匡宓裙摆上。

这变故吓得周围好几个女生尖叫不止,后排本来在观望的陈秀和王文文急忙推开人群跑上前,一人扯过张农宁的手臂想办法止血,另一人急吼吼冲周旭和赵猛喊。

“愣着干嘛!叫老师啊!”

不用叫,1班动静一大,立刻引来左右办公室好几名闲聊备课的教师。老吕也是其中之一。

跛着脚可怜地冲进班门,焦急冒出一头冷汗,也不顾眼镜歪斜挂在耳边,迫切要分开围堵在张农宁桌边的学生。

“怎么了怎么了?让我进去看看!”

张农宁手臂上的伤口骇人得要命,应该非常疼,虽撑着没吭声,但后颈的汗珠一茬接一茬往外冒。

被值日老师揪住不放的老嚯还在狡辩。

“不是我干的!我冤枉啊老师!谁知道这‘南波万’好好地非要来碰我的瓷啊,肯定是家里穷想要我赔钱!”他嘴里不嫌事儿大地囔囔。

就在众人都为他的话感觉到气愤时,匡宓倏地踹开桌子,桌面上摇摇欲坠的书册和物品顿时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她置若罔闻,踩着书纸走上前,在大家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用力掌掴了这个嘴巴不干净的男生一巴掌!

“闭嘴!”匡宓打了人,眼神无波,收回手。

也许是她那面色不改的一巴掌带给了围观师生们巨大震撼,她转身拉起张农宁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臂往外走时,没一个人敢挡路。

老吕怎么也挤不进去的包围圈,此刻学生们像被如意金箍棒劈开的水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默契地排出一条仅供她和张农宁离开的过道。

张农宁也没反抗。一直被匡宓牵到班级后门口,殷红的血珠顺着右手背,在灰色地板上洒落一条扭曲的点线。

匡宓才想起来似的站住脚,目光越过教室内那些内容丰富的面庞,回头跟被人高马大的学生们围堵在讲台处的老吕打了声照顾。

“吕老师,我请个假,带张农宁去看医生,麻烦你打电话跟学校门口的保安说一下,让我们出去。”

她交代人的语气是那么自然。

“哦,哦哦!”老吕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手机。

13 多管闲事

曲县没什么人流的上午11点钟。

一辆粉色小电车疾驶在灰扑扑的马路右侧。

车上的一男一女的组合看起来有点滑稽。

前座的女生戴着头盔,支着两只纤瘦的胳膊驾驶小电瓶,而比她高、比她肩膀宽一倍的男生却挤在后座里。风将她柔软的裙摆向后吹去,卷向男生的膝盖与手背。

若是忽略男生忍耐疼痛的眉宇和受伤骇人的手臂,这确实像一副既窝囊又浪漫的电影场景。

来的路上张农宁几次劝她在就近的小诊所包扎一下就行,被她一一顶回去。

匡宓新手骑行,专心看路:“你知道我最不缺什么吗?”

“……”张农宁已经能猜到她的套路了。她大概要说——

“钱。”匡宓头也不回道。

果然如此。

但张农宁想说,他的手臂只是被桌角划了一下,伤口看着长长一条很吓人,但并不严重,从校门出来到现在,受伤部位出血的速度越来越缓慢,等你进医院挂号缴费找到对应的看诊科室,说不定我这伤口都自动干涸了。

他的担心纯属多余,匡宓带他这个小人物见了一次世面。

将小粉红停在医院门口后她开始拨打电话,领着张农宁从保安亭走到门诊部,短短五六分钟时,已经有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在那儿等着他们了。

匡宓既不需要找导台问挂诊,也不需要楼上楼下来回跑,领单子和缴费。

几年前他为奶奶的病情也曾在这座冷峻的大楼里奔走排队,那时候见多了公事公办、辨不清面目的冷脸,如今却体验到了一步到位的优质服务。

关节处的伤口不算深,远不到需要上麻醉缝针的地步,只是划口确实长,很影响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学习和生活。

诊疗过程中,医生非常专业,没有当着张农宁的面乱打听病患消息,和匡宓也不热络地闲聊。

十多分钟后,在医生和煦斯文的笑容里,匡宓拿上药,跟医生道谢,喊那人“赵叔叔”。又将包扎好伤口的张农宁带出了门诊大楼。

走到太阳底下,抬手看了看表,已经11点47了,匡宓闻着张农宁身上的药水味儿有些发愁:“你这段时间怎么吃饭?我喂你?”

张农宁被她语出惊人说得顿了顿:“不用,我可以用左手。”

“那写作业怎么办?记笔记怎么办?”

“用左手,”见她不信,张农宁无奈将装着药品的塑料袋从她手里接过来,“我小时候是左撇子。”

关于这个左撇子,张加栗大有话说。

从小被标榜优秀的哥哥唯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便是他小学前是个左撇子。

“夹菜会打到旁边人的手,写字也会撞到同桌的手,后面爸爸听老师说左撇子写字没别人快,以后长大对考试速度有影响,就逼他用右手了。”张加栗再三强调,“改了很久哦,比我改正穿反鞋的习惯还要久哦。”

也许是父亲去世太久,张加栗提起他时神态自然,没有半点需要人安慰的痕迹。

对哥哥突如其来的伤口,她没有埋怨事故源头的匡宓,也不嘟囔害人的坏分子,表现得同样自然。

“哥哥以前打暑假工也会受伤啦,养养就好了,我有一年去废弃的大楼捡钉子卖,也被玻璃瓶划伤过脚,养养就好啦。”

“养养”好像成了张加栗认知中的灵丹妙药。

这让匡宓有些说不出来地心紧。

张农宁一受伤,家里大部分家务就要落到张加栗身上,这两兄妹对待受伤习以为常的态度,使得匡宓有些食不下咽。

她举着筷子看张加栗将简单的菜色吃得很香,张农宁也不像失去生存能力需要她帮忙的样子,正想同他们商量之后的安排,楼下就传来“叮铃铃”几下自行车的车铃声。

熟悉的嗓音你一言我一语走进楼道,接近门口,张农宁让张加栗去开门。门一开,周旭立即夸张地向兄妹俩及匡宓展示他妈妈煲的十全大补汤。

“给你们加餐啊,宁儿,里面放了猪肝,你多吃点补补血。”

等他卖弄够了,赵猛一肘顶开他:“宁儿,自行车给你骑回来了,停在你常停的位置哈,以后上下学我们接你?”

向来和他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陈秀与王文文没来,说回家准备一下,下午放了学过来帮忙。

准备什么?帮什么忙?来张农宁家做饭、洗衣服、拖地?这也太夸张了。

匡宓刚放下饭碗,立刻被赵猛和周旭联手接过去了,想进厨房打下手的张加栗也被赶出来。

“你照顾你哥去,洗碗的事儿我们来。”

坐在餐桌边喝汤的张农宁没讲什么客气话,真的由他们去了。

匡宓像个融不进他们和谐氛围的看客,突然意识到张农宁和他这几个朋友的感情是那么随和真挚。

这是长年累月一点点积攒起来的默契和羁绊,超出普通友情,俨然相处成了没有血缘的亲人。

这令她之前存心想要破坏他们关系的恶意显得那么卑鄙与低劣——她由衷感受到道德上的难堪。

她开始反思她蓄意借与老太太的争吵赌气转学回曲县,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匡宓的情绪不太对。

张农宁忍着手臂麻木的痛意喝完了一碗汤,发现她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此时正趴在窗户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上还穿着上午那件带血的裙子。裙身与他的校服一样,被打上一道氧化后很难洗净的暗红印记。

他迟疑了几秒,还是起身走过去对她说:“不关你的事。”

匡宓回头,被打断思绪后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不关我的事?”

张农宁被她疑惑的眼神看得一顿,猜测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我说这个伤不关你的事,你不用内疚。桌子不是你推的,忙是我自己主动要帮的,始作俑者也不是你,所以你不用在意。”

“……”好蠢的安慰。匡宓勉强扯了扯嘴角,视线从他小腹处衣料的血迹掠过,转而对上张农宁的眼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会迁怒吗?”

“什么?”张农宁没听懂。

“没什么。”

一试立退的匡宓迅速转移话题:“啧,你的校服……估计很难洗干净,要不我给你买点别的衣服赔你吧,打从见你的第一面,你就穿这一身,穿不腻?”

她皱着眼睛拎起他衣服下摆,有点嫌弃道。

这话不知道哪个词戳伤了张农宁脆弱的自尊心,他素来就没什么起伏的唇线瞬间抿得更紧:“我不愿意在这种事上花时间。”

这回轮到匡宓被他说得一愣:“什么?”

“我没空想每天出门穿什么……我的时间很贵。每一分每一秒都很贵。”张农宁避开她的视线,“我浪费不起。”

垂下眼睫,只见匡宓细白的手指蓦地松开他的衣摆,被她捏过的衣料形成淡淡的褶皱。

二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沉默。

张农宁心下懊恼非常。

他想,某些方面,他恐怕也没比张加栗成熟多少。姬珹燃他们成天喊自己“南波万”和“阿巴贡”的花名,语义带着无限的恶意与嘲弄,自己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

而匡宓不行,她跳脱在他给自己设定的规则之外,随意提起一个“赔”字,就能让他联想到横亘在自己与她之间现实的天堑。

假若贫穷也算一种隐私,张农宁在她面前几乎已无遮无拦,却仍想为自己保留一分廉价的尊严。

他本意是想告诉她,他浑身上下最珍贵的就是时间。

他必须背上沉重的包袱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他必须长久保持卓越的成绩,并且不容许任何一次失误。这样,在当下权力比他大的人面前,他才能成为不可替代的那一方,小小地为自己争取最有利的条件。

这些隐秘的算计与博弈他羞于与任何一个人谈起,却破天荒惊惶地吐露在匡宓面前……而她十有八九不能理解。

匡宓动了。

张农宁当即抬起眼皮望向她的面容时,身后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你俩杵在那儿干啥呢?吵架了?”

洗完碗甩手从厨房出来的周旭三两步走近,左看看匡宓,又看看张农宁,一脸狐疑道。

两人之间相持的凝滞被打破。

张农宁摇头,“该去学校了。”

哟,还真是。周旭抬手看表,离学校午休还有二十分钟,他朝厨房喊,“赵猛,你先下楼扔垃圾。”

又去拍张加栗的卧室门,“妹头上学了!”

躲在房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的张加栗扬声应,“知道了。”

匡宓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发现张农宁三人还没走。

赵猛单腿踩着自行车脚踏,笑嘻嘻的,“等你一起嘛,反正顺路。”

匡宓暼张农宁一眼,他也换了衣服,左不过是两件校服上衣轮换穿,没什么新意。

她无所谓道:“你们不用等我,我午休天天迟到。”

这是真的,她来1班后,光是迟到就扣了班上不少分,值日班干天天把她的名字登在值日簿子上。这本值日簿周一从班长陈秀手上传到周五体育委员赵猛手上,每周扣分那一栏都备注她的名字。

周旭洒脱道:“没事啊,咱这里不是多了个病号吗,迟到也是正常的,也让我体验体验迟到的快乐。”

匡宓带上头盔,将钥匙插上小粉红的锁孔,周旭和赵猛一左一右停在小粉红前头,张农宁那个二愣子看样子真要坐他们的车。

她看着他微微弯曲的右手臂,不耐烦喊了一句,“张农宁,过来。”

周旭和赵猛面面相觑,就见张农宁很自然地坐上了匡宓小电车的后座。再现了上午马路上美救英雄的滑稽画面。

电瓶车速度比自行车快,匡宓没什么等人的团体意识,她拧着加速把手冲在最前面。甩后边两人一大截。

周旭追着追着追不动了,旁边赵猛同样蹬着上坡的车轮喘着粗气。

“怎么回事儿啊这俩人,看起来情况不对啊。”赵猛掌着车龙头。

“我哪儿知道?八成吵架了。”

赵猛:“吵架?你看咱们匡同学发脾气的样子,嚯,上午甩那傻B的一巴掌真他妈解气,他俩真吵架了匡同学还会载宁儿?”

“你是不是傻?”周旭翻白眼,“宁儿为谁受的伤?匡宓载一下他不是很正常?”

赵猛:“正常,被陈秀看到了又是一桩事,到时候你看正不正常。”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管得着吗?周旭闷头骑车,不想再搭理身边的大傻子。

下午张农宁挺忙的。

一下课就被喊去办公室。

匡宓抽空瞄了一眼,学校很重视这次坏分子们惹出的事端,办公室外墙边除老嚯外,接连罚站了一排男学生,离1班门口最近的又是姬珹燃。

张农宁没有家长,便由老吕充当这一角色,正在年级蹲点的副校长的协助下与老嚯家长进行谈话。

道歉、赔偿都是应有之义。办公室内严肃有序地进行调解,办公室外的男学生却不安分。

同样课间休息的对面楼栋,从防护网里伸出那么多只看热闹的学弟学妹的脑袋,观众的捧场,仿佛是坏分子们哗众取宠的助兴剂,你朝对面楼吹口哨,我就点评哪个学弟长得孬。

走廊上吵得像一锅沸腾的粥,直把另一间办公室里被谈话的家长们吵出来。

有脾气暴躁的中年家长立刻就揪起儿子的耳朵要打,人高马大的儿子随即不服管教地与比自己矮一头的父亲打起来。

爷爷奶奶辈的那些家长更离谱,班主任在一边严辞训诫,他们就在另一边苦着张老脸哄宝宝一样捧哏,劝孩子听老师的话。

肉麻话被其他坏分子听到,又是一阵“噗嗤”“我去”管不住的哄笑。

匡宓正在帮张农宁抄笔记。

他右手有伤,摁着纸页不方便,左手写字的速度一下就变慢了。毕竟跟着他写过一段时间的作业,知道他的思维习惯,匡宓就结合上课内容,把他的简笔记给一一补全。

“你的字很好看。”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匡宓扭头。

是陈秀。

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的陈秀冲她笑了笑。居高临下看着她往张农宁笔记本上写字。

两种风格不同的字体交织在纸面线格内,看上去却莫名和谐。

“你还是别动他东西吧,他记性很好,等他回来他可以自己写。”陈秀漫不经心似的提醒道。

有陈秀在的地方基本有王文文,俩小姐妹同仇敌忾不是一天两天了。

“是啊,”王文文不动声色从另一侧将张农宁的笔记本从匡宓笔端下接走,“让他自己写吧,还能巩固复习一下老师讲的内容。”

匡宓抬头看着来者不善的两人,鼻子哼出一声不太爽的冷笑,支开手,向椅背一靠。

“你们俩,很喜欢多管闲事?”

她翘起腿,将右指间的笔身转得飞快。

毫不弱势地与陈秀、王文文二人对峙。

14 滚。

匡宓前桌的男生叫“眼镜”。

班里戴眼镜的男女学生那么多,只有他一个人荣获了“眼镜”这个花名。

眼镜长得瘦弱秀气,鼻梁架着一副能盖住三分之一脸的黑框镜片,头发比班里很多男生都长,垂直耷在头上。

匡宓和班长她们的对话被他偷听去,他心觉不妙,推了推眼镜框,从旁溜走,去找周旭了。

“副班长,”临近上课,周旭和一起去厕所吹牛的哥们儿有说有笑地走回来,眼镜迎上去,“匡宓和班长又吵起来了?”

“啥,你刚才说啥?”旁边的赵猛将他脖子柔弱小鸡一样捞过去,“为什么吵?”

有坏分子们在一楼走廊沸反盈天地折腾,夹击在中间的1班教室显得安静又不起眼。

一切仿佛情景再现,回到匡宓刚转学过来那天的场面。不同的是,这次匡宓与陈秀起争执,不是全部同学都一边倒地站在陈秀那一边了。

上课铃一响,夹着讲义和保温杯的老师窜进门,他刚在办公室外看坏分子们和家长打架的热闹,没留意班里的动静。

有老师在,学生们乖乖回到座位。

上课两分钟后,张农宁也被老吕密切呵护送回班里。一坐下,斜前座的眼镜就转头往后,冲他使了好几记眼色。

书面上压着一个笔记本,被老吕叫去办公室前,张农宁急记得这个本子是在匡宓手上的。她当时说要帮他抄笔记。

翻开本子最新的一页一看,他的字迹下叠着她的笔墨,但没写多少,落笔的最后一个字被临时中止般,只写了半个部首。

结合眼镜挤眉弄眼的表现,他扭头朝本组最后一排的位置看,坐着王文文和陈秀的桌子上摆着高高的书堆,从他现下的视角,书堆一掩,完全看不到她们在干什么。

而身侧匡宓一言不发,目不斜视正在转笔玩儿。

张农宁多少有点儿摸到她的脾性了,转笔是她思考和放空的习惯,可一旦她将笔身转得又快又稳,说明她此刻很生气。

他……也不敢此时去触她霉头。

一打下课铃,张农宁就把笔记本摊开,小学生等老师送红花戴似的,伸到匡宓桌面上。

匡宓横他一眼:“干嘛!”

“帮我补写一下,可以么?”

我自己一个字都没动,凭什么帮你写?匡宓全当没看见张农宁恳切的态度,“让你红颜知己帮你抄呗,我哪儿敢碰啊。”

过道里刚走上前想找张农宁的赵猛立马收回脚步,揽着周旭一起回:“走走走走走!”

周旭猝然被他壮硕的体形压走,走之前向张农宁伸出一只无助的手。

张农宁看这搞怪的二人一眼,垂下视线,坚定地把笔记本放在匡宓课本上,轻声说:“我去找她们。”

匡宓冷笑,不依不挠道:“他们还是她们,谁啊?”

此时,周围好多双八卦的眼睛在盯着张农宁和匡宓吃瓜。

前桌的眼镜要不是怕匡宓殃及池鱼,早把身子转过来屏气凝神观赏名场面了。

谁还敢去打量女班长的脸色啊!

要说张农宁,谁不知道他长得帅。高一刚进四中,最开始军训那会儿,他被人拍了一张侧脸照发在学校贴吧里,高年级的学姐们闻风而动,疯狂地满年级打听他的名字。

张农宁当时桌肚里每天收到的情书比他的课本还厚。

然后这些猖狂示爱的行为就被朱校长带着领导层雷厉风行扫荡了。

高中一共三个年级,各个年级的蹲点校长每天大课间都在学生集会时点名,长篇大论批评。

请家长,写保证书,清退违规违纪分子,闹哄哄半个多月,校方一顿组合拳打下来,四中的不良风气得到了很好的抑制。

后面也有人贼心不死,但一般女生渐渐就不敢纠缠张农宁了。

一个是因为跟张农宁结下梁子的姬珹燃成日带着他的小弟们找张农宁的麻烦,你喜欢张农宁要是被他发现了,不拘是校贴吧还是学生群聊,他顷刻间便能把你的“事迹”传扬得人尽皆知。

另一个是因为女班长。

班级众人看看张农宁和匡宓,又扭头观察后排的女班长。陈秀早已站起来,面色不虞向前排某人扫射。

这次和匡宓的针锋相对因多了张农宁这个变量,看点十足,班里看戏的眼神成双结队——匡宓这是又把自己架在尴尬的位置下不来了。

而这次没有周旭和赵猛再插科打诨给她解围。

闺蜜王文文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割向两个男生,周旭却不想掺和这种纠纷,赵猛也报着同样的想法。

张农宁的抉择和态度才是重点。

于是全场视线再次聚焦在匡宓那一桌。

后排陈秀紧张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农宁的脸,他没事儿人一样用腿轻轻推开凳子,对匡宓说,“我去找陈秀谈谈。”

匡宓登时就挑眉,笑了。

“行啊,那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帮帮你这个小残疾人好啦。”说罢,抽开笔帽,接过张农宁的笔记本。

哦呦!眼镜心内狂呼。

1班意难平终于演到高能剧情了!

可惜,上课铃声不懂事地又一次敲响了。

平时生病请假让上自习的体育老师,今天不知怎么就痊愈返校,站在班门口吹哨子。

“怎么回事儿啊,大家上体育课都不积极,还要老师来喊你们?体育委员呢!”

“到!”赵猛被解救般举手呼应,帮老师赶羊一样将班上那些看戏的人赶出教室。

和陈秀这场争执,让匡宓在班里本来就不好的女生缘更岌岌可危。

体育老师带大家做了几分钟热身训练后,就派男学生去器材室领运动器具了。

张农宁和陈秀从头到尾没出现在班级队伍里。集结点名报数时,赵猛附在体育老师耳边说了什么,老师点点头,在名单表上勾了两下。

体育课按理来说不能回教室,但根本没人邀请匡宓加入小组,女生常玩儿的项目,类似排球、羽毛球却都需要两人或以上的小组活动。

匡宓在原地等了等,等老师走了,她身边被班里女学生们隔开一个真空地带,浑不在意,扭头就往教室回。

男生那边周旭瞧见,立时喊住她:“匡宓,要不跟我们打球?”他两步跑过来,立在匡宓半步的距离,手法娴熟地颠球。

赵猛无视王文文杀人的视线,绕过女学生群体,也凑上来,“会打篮球吗,不会我教你,羽毛球也可以,我们陪你玩儿啊。”

其他不敢献殷勤的男学生在塑胶跑道后面发出怪声怪气的笑声,赵猛回头笑骂他们:“滚啊!”

“猛哥重色轻友啊!”

“带妹打球,你打得明白吗?”

“哈哈哈……”

男生们嬉皮笑脸的友好互动让主席台边的王文文脸色更沉。跟她合得来的几个女生把人拉到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去聊天,班里其他女生也散了,三两群找同学搭档去玩球。

匡宓被两尊大佛挡在中间,知道他们是为陈秀和张农宁的“谈心”阻拦自己回教室,提不起玩乐的兴趣,也不想破坏他们对朋友的心意。

“走吧,小卖部请你们吃甜筒。”她财大气粗道。

几分钟后,从小卖部走出一个吃海盐味巧乐兹的大姐大,身后跟着俩人高马大的保镖。一行人好巧不巧,撞上刚被两大办公室放出来的坏分子们。

打头的姬珹燃一站住脚,身后那些人便拽拽吊吊地拦住匡宓去路。

有球场附近的老师在盯着,两方人都收敛不少,没有立即起冲突。

姬珹燃早就打听到匡宓的名字,只是苦于没有接近的机会。而且这妞儿太独来独往了,一点手机号码之类的讯息都没往外流,收买了1班好几个人,都没问到她的企鹅号。

凑近一看,比远看还漂亮千倍,怪不得老嚯被她扇了一巴掌都不生气。回去还炫耀呢,说这妞儿扇人巴掌都是香的。

四中来了个漂亮妞儿,甩其他学校那些校花几条街的消息早传出去了,愣是没人跟她搭上过一句话。稀奇得要命。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引人垂涎,姬珹燃就喜欢摘这种不近人情的冷玫瑰。他被身边追捧他的姑娘们宠坏了,总以为拿出缠功,再漂亮的妞儿都会乖乖就范。

看匡宓被兄弟们拦了也不慌,半点跑的意思都没有,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匡宓,交个朋友呗,总这么闹也挺没意思的,”姬珹燃双手插着裤袋,跨步靠近匡宓,被周旭伸手阻拦了一把,还笑,“我说你们俩没必要吧?怎么,真把自己当根葱啦?”

心高气傲的高中男学生怎堪同龄人的嘲讽?并且还是死对头当着一个漂亮女学生嘲讽他们。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就伸手推搡起来。

敌众我寡,毫无悬念,周旭与赵猛被人多势众的另一方包抄围堵。

篮球场上,老师们为下个月的校联赛练习球技,一错眼,球场外两波人就打起来了。

“嘿!干嘛呢!赵猛!”

1班体育老师在球场内大声喝止,认出打架的有自己班的学生,远远绕开铁网栏跑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前来制止的其他教师。

匡宓看都懒得看,从旁边避开这伙人,往教学楼方向走。

近傍晚的斜阳也挺刺眼的,她便穿过一小片花圃和绿植,从高一的教学楼走。四中所有的教学楼都有阴凉的通道,只是从高一走到高三要绕远路,费时间。

匡宓咬着脆皮蛋筒,里面的冰淇淋有一点融化了,吃到末尾能得到一口巨满足味蕾的巧克力。

姬珹燃就赖皮糖一样丢下他那些跟班们,黏在匡宓身边。

“怎么,他们为你打架你不管?”

匡宓懒得暼他一眼。

她冷淡的反应令姬珹燃更上头,笑:“你不会这么没眼光,看上我们的‘南波万’吧?要不然为什么不管那两个,却要替他出头?”

南波万?匡宓找到一个垃圾桶,扔掉甜筒外的包装纸,“南波万是什么意思?”

姬珹燃得到她回应,兴致勃勃给她讲起张农宁众多的外号由来。

历史总形容女人善妒,但书写历史的男性也毫不逊色,对待嫉妒的东西,他们只会更加不计言辞进行羞辱。以为打击别人,自己就会获得拥戴。

姬珹燃每多说一句话,只会多坚定一分匡宓对他“败类”的刻板印象。

“说够了吗?”

长篇大论的聒噪里,没一句匡宓想听的话。

快走到高三教学楼时,匡宓刹住步伐,没什么温度地睇败类一眼。

姬珹燃瞬间明白过来。

合着这新来妞儿的心也是偏张农宁的啊。

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他偏偏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碰见你之前,张农宁正在你们班教室里安慰他的女班长,你不知道吧,就那个叫陈秀的,他俩初中就好上了。”

出乎他意料。

听到这一则八卦的匡宓脸色半点不变,他甚至在她眼底窥见几分无聊与不耐。

“关我屁事,关你屁事。”匡宓说,“你们这么烦,能不能原地去世?成虫的苍蝇最多也就活25天。”

这些人一碰面就跟跳跳糖沾了水一样没完地挑衅和推搡,为她打架?除了张农宁的伤口有她一点愧疚在,其他人的争执到底干她何事啊?

“好狗不挡道,”匡宓一指楼道,“滚。”

明明是骂他,“关X屁事”的八字箴言一出,姬珹燃却心绪一松地乐了。他继续跟着匡宓,没意识到他已经不自觉跟着她的脚步,重回他上节课罚站的地界。

副校长从老吕办公室出来倒茶叶,一眼看到匡宓后面死缠烂打的姬珹燃,眼睛一瞪:“姬珹燃!干嘛呢你!”

中气十足的嗓门又把老吕从办公室招出来了。

老吕今天看着格外憔悴,匡宓暗自为他默哀,老吕,篮球场外还有两个打架被抓的学生等你拯救呢。

在副校长和老吕的帮助下,匡宓甩掉姬珹燃这块牛皮糖,走进教室。没看见张农宁和陈秀的影子。

快下课了,体育老师提前七八分钟通知学生解散,回教室收拾东西准备离校的学生们越来越多。

故意似的,有几名女生从匡宓身边走过,飘下一句“班长哭了”,语义不明的话。

匡宓装没听见,心里呵呵一声,她看起来像圣母吗?

别说班长哭,就是天王老子当着她的面哭,同样是关她屁事。

匡宓打开张农宁的笔记本,把课前答应他补充的讲义一点点信守承诺地填上去。

不就是过目不忘吗?不就是巩固复习吗?哼,谁不会啊?

15 你是上帝?

四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响过,匡宓在教室里等了十来分钟。

这十分钟里,各教学楼原本拥挤的人流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体育课不知道张农宁和陈秀谈了什么,反正放学后说要去张农宁家帮忙的两位女生都不见了踪影。

有匡宓的小粉红在,周旭和赵猛的仗义接送也变得没什么必要。于是他们和张农宁、匡宓打了声招呼,说“明天见”,自觉收拾好课桌,也结伴骑车先行离开学校了。

好在下午体育老师制止及时,这俩人没挂彩。1班的张农宁被坏分子们伤到手臂、同班漂亮的转学生小姑娘被坏分子们纠缠骚扰——这两件事在教师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高三教学楼拍到的父子打架视频、青年教师小群里前因后果的聊天记录、全县第一名的真人照片等等内容,仅仅两小时就从四中传播到其他学校的教师闲聊群里。

别以为长相严肃的老师就不听八卦。

有这刚发生的两桩事在前面保着,周旭和赵猛几乎没受值日教师批评就被放走了。1班的学生,再怎么说也是学校目前这一届仅存的硕果,还是得爱惜。

知道老吕够操心,课上学生们惹的麻烦体育老师甚至没跟老吕讲。

给教室关灯关风扇,将插销锁好,匡宓和张农宁慢慢从教学楼走出去,聊的就是体育课这件事。

“姬珹燃他们下午又堵你了?”张农宁问。

匡宓踩到一颗小石子:“嗯,周旭他们跟你说的?”

好像进入了十月上旬,晚风就变得柔软清凉起来。这种能把人吹懒的风将匡宓的长发微微向后拂,走在她右侧的张农宁偏头便能嗅见她的发香。

快走到校门口时,两位保安大叔正在收拾警戒的器材,匡宓在手提包里找小粉红的钥匙,张农宁才回她。

“我跟姬珹燃有矛盾,他堵你,也许跟我有点关系。”

匡宓停住脚,瞪他一眼:“你是上帝吗?”

张农宁一顿。

只听她又说:“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人力有尽时,干嘛总给自己加负担?而且姬珹燃堵我跟你没关系,这种人就是喜欢犯贱,你犯不着替他内疚。”

小粉红独树一帜停在校门口的秃树底下。

匡宓翻了半天包都没找到钥匙,把包放在车座上继续坐探右看,还是张农宁眼尖,伸手从包身外插袋勾出一串钥匙。

两人回到小区比平常晚了十多分钟,张加栗早等不及下楼蹲人了。

两个人手机因为上课都是静音状态,见到坐在大树石凳上朝他们招手的张加栗,才想起来,忘了跟她交代一声会晚点回家。

“下课人太多,怕挤到你哥的伤口,所以才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匡宓这么跟张加栗解释。

张加栗信了:“那我们快回去吃饭吧,姐姐,今天晚上做了你想吃的西红柿炒蛋。”

几人上楼,放下东西进了阳台,排队洗手吃饭。

张加栗最矮,第一个洗,拿香皂擦了擦手,搓出细小的泡沫后用清水冲干净,拖鞋哒哒哒跑进厨房盛饭。

“你妹妹是不是长不高啊?”匡宓打量她一米五多一点点的欢快背影,古怪地看着张农宁优越的身量,“你妹妹被你比得像工地上打黑工的童工。”

张农宁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没法儿。体检做过,也咨询过医生,这家伙小时候就长得没有同龄孩子快,医生说这东西不好说,如果饮食没问题,那就可能是遗传。

张加栗喝不得纯牛奶,一喝就反胃要吐,吃鸡蛋不爱吃蛋黄,每次都背着家里人偷偷抠出来扔掉。小学按照儿童报上专家推荐的食谱吃了一段时间健康菜,每天泡补钙的儿童甜奶粉,但收效甚微。

非要说身高是遗传,那她只能是像妈妈……母亲在张家是个禁忌话题。以前张父在世,兄妹俩从不敢提这个女人,只要一提奶奶就要骂人。

“你们那个死妈,不守妇道!嫌贫爱富!”

奶奶没读过书,唯一接受新鲜事物的渠道就是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起看电视,“不守妇道”这一类的词汇已经是一位村妪文明的极限。

要不是怕孙子孙女心里存芥蒂,她私下跟别的老太太骂儿媳妇,都是口无遮拦地使用家乡俚语。

她一骂母亲,张父就和她吵架。母子俩一旦争吵起来,家里就要碎点东西。

有一回张父和朋友聚会喝了酒,白天又推了陈爷爷精心挑选给介绍的二婚对象,奶奶知道后一直憋着火气等他回家,让两个孩子先去睡,自己在客厅织毛衣守到凌晨。

那次吵得最凶,喝醉酒的张父被母亲扯着手臂骂不孝,转头便将热水瓶砸在墙上,“哐”地一声不知道砸醒了附近多少楼栋暗骂的邻居,碎瓶胆和塑料片溅得瓷砖上到处都是。

父母离婚的时候张农宁已经有了记忆,他们去民政局领结婚证那天张加栗刚满月。

对于两个孩子来说,张父提供衣食,即使不算一个会体贴冷暖的好父亲,也大差不差了。但邓好绝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母亲。

街坊邻居的流言蜚语,加上张农宁对她的遥远印象,组成了一个寡情自私的复杂女人。

邓好是医院的小护士,有稳定的工作,张父是货运司机,收入可观,两人不管是从相貌还是年龄都很登对。

张农宁一直想不通,想不通他们如果互不喜欢,那为什么非要结婚生子,做一对惹人笑话的怨侣。

把婚内矛盾闹得人尽皆知,他们一个拍拍屁股离婚远走他乡,另一个早早去世,留下两个被街坊邻居当下饭菜嘲笑的孩子。

再到奶奶去世,少了个念叨往事的人,邓好就成了记忆匣子里的故纸,张家两兄妹决定一起将她封存,只当生命中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像母亲?恐怕这是张加栗最不想得到的结论。

张农宁望着妹妹忙碌盛饭的小背影忡忡片刻,洗好手的匡宓不知道他在出神,以为阳台水池太高,他手受伤不方便使力抬手,又不好意思让她帮忙,才立在原地不动的。

于是主动抓过他的右手掌,放在水龙头下,拧开一点细小的水流,以防冲溅到他手臂的纱布。

“左手拿过来。”匡宓低着头,认真给他的右手掌用香皂翻面。

却不知张农宁此刻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得全身关节僵不自抑,迟钝的火把一气儿从椎骨底端升腾,直烧到他的后颈与双耳,本来凉爽的晚风也不愿照拂他,令他脸颊也控制不住烧起来。

他听匡宓的吩咐将左手也伸给她揉搓。只期盼她动作慢一点,给自己异状的消褪留一些可怜的时间。

还好傍晚的余晖听到他的祷告,抓住日沉西山的最后一刻,灿烂洒向阳台,将他脸颈重合的淡粉色掩盖成自然的鬼斧神工。

匡宓没有起疑,拿毛巾给他擦了手,“行了,吃饭去吧。”

毛巾粗粝的质感怎么也抹不掉她方才沾着香皂沫的手指往他指缝钻的柔软触觉。

张农宁悄悄呼出一口气,屏气凝神跟着她的步伐走回客厅。

自从匡宓来家里吃饭,餐桌上图方便,荤素搭配的一碗菜,分开成了体面的两碟菜。

张加栗率先把小碗里的米饭吃光,等速度最慢的哥哥也放下碗,她献宝地从冰箱里拎出一个小小的裱花蛋糕。

“中午躲在房间就是忙着数零花钱?”张农宁反应过来。

他都没注意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嗯啊,只能买个最小的,”张加栗咧开嘴笑,手脚麻利拆开蛋糕盒外的彩带,“哥哥生日快乐!”

匡宓一愣:“你的生日不是在九月初……”

说完看着张农宁,心想遭了,如果不是特意查过他的资料,对数字比较敏感,自己怎么会记得他的生日。

不过张农宁没有起疑。

每学期伊始,学校都会反复让学生填各种信息表格,家庭住址和身份证号反反复复落在纸上,匡宓能看到也很正常。

“身份证号登记的那串数字是我的农历生日,”张农宁解释道,“一般来说是登记公历生日,当时上户口不知道怎么就报错了。”

匡宓做贼心虚点点头。

馋嘴的张加栗正往蛋糕上插蜡烛。

蛋糕店里一共有两种蜡烛可选,一种是细细长长的圆条蜡烛,装在纸包里,有七种颜色。一种是花朵状蜡烛,花朵蜡烛一点燃就会缓缓展开塑料瓣膜,开始播放单调电子音质的生日歌,一直唱到它电池没电。

张家兄妹是店里的老客户,老板大手一挥,送了两包彩色蜡烛,又送了花朵蜡烛,让张加栗拿回家点着玩儿。区里的小孩儿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匡宓小时候被家里人管着不让随便吃甜食,等长大没人能管她了,她又不喜欢吃甜食了。这种县城里的红花绿叶、朵朵分明的裱花蛋糕,只在网上“童年回忆”的词条里刷到过电子版。

很新鲜,很稀奇。

她的童年回忆和别人的好像不太一样。

看张加栗费劲巴拉地往蛋糕上密密麻麻插了18根彩蜡烛,她久违感受到一种看动画片里小主人公过家家一样,卡通式的趣味。

张农宁这个无人理睬的病号单手搬运,把小餐桌上的碗具和菜碟收进厨房水池。等他收拾完,张加栗的蜡烛也一支支点起来了。

张加栗积极地拉哥哥坐下,跑去门口关客厅灯,数十只跳跃的小火点照在张农宁脸上,织成暖黄色的轮廓。

匡宓挺期待看张农宁许愿的。

据她所知,张农宁的右手关节缠着纱布,愈合初期的伤口做大动作容易崩开,所以手臂不太能弯曲。独臂怎么许愿?只要一预设这个武侠片里单臂运功的画面她就想笑。

她嘀嘀咕咕跟张加栗讲了,两人倒在桌角笑成一团。

可惜张农宁看出她们的促狭,没给她们捉弄自己的机会,一口气吹熄了所有蜡烛,在张加栗失望的“哎咦”声里将残余的矮烛拔了出来。

“快吃吧,吃完去写作业。”他不近人情道。

张加栗只好撅着嘴把蛋糕切了,她试图用三刀把直径巴掌长的小蛋糕分成平均的三等分,然而张农宁制止她,“我吃饱了,你自己多吃点。”

匡宓也接话道:“我不爱吃甜食,你给我意思意思来点就成。”

在张农宁常年“孩子长大了就不爱吃零食”的洗脑下,哥哥不喜欢吃蛋糕很正常,匡宓的说法她也接受,因此将三小块蛋糕切到蛋糕盘里分别递给两人,剩下的她愉快打包,装回冰箱。

发下豪言壮语:“我明天继续吃!”

吃完一块足够饱腹的蛋糕,匡宓跟张加栗辞别,起身回楼上。

提着包踏出门,又想起来一个事儿,探头回屋内,叫住人,“张农宁,洗完澡来楼上,我帮你换药。”

“……”

张农宁欲言又止,但匡宓已经拎起壁柜上的药袋,潇洒上楼了。

客厅剩下张家两兄妹。

张加栗人小鬼大,偷偷跑到静默而立的哥哥身边:“哥哥,你和姐姐是不是在谈恋爱?”

张农宁呼吸一滞:“不要乱说。”

他难得有那么语塞的时刻,头痛地看着妹妹,矮矮的令人操心的个子,和一双忽闪忽闪地闪烁着怀疑的眼睛。一时间想不出要怎么做她的思想工作。

“吃完后把你所有的作业找出来,我检查一下你最近的学习情况。”

他只能用老一招。

切!

张加栗咬着蛋糕叉,愤愤哥哥把自己当小孩子。谈恋爱嘛,学校里多得是,谁还没见过啊!她同桌就有男朋友,在隔壁班,一个很臭屁的男生。一下课同桌就不见身影,偶尔还偷偷在自习课看男朋友写给她的情书。

小区老太太们说,哪哪栋楼初三就有带女孩儿去开房的坏男生,被家长在小宾馆里亲手抓到。

不就是那种事,哼,我也是见过很多猪跑的人!

张加栗悄悄鄙视哥哥一眼,挺着干瘦的小胸脯骄傲地跑回卧室翻书包,准备应付怒极反笑的大魔王的检查了。

16 上钩

年轻人身体恢复快,七八天后,张农宁伤口的红痂脱落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剧烈运动,以目前手臂的灵活度,日常应付学习和生活完全没问题。

养伤这段时间,他一直没参加大课间的活动。考虑到让他和一群女生干坐在看台也不像话,老吕特批他回教室自习,连带匡宓也受益,跟查人数的值日老师交代过,能跟他一起回班里待着自习。

上学期间,空旷无人、鲜有声迹的教学楼是最舒服的场地。

将讲台墙壁边安装的控制器一弹起,教室音箱立即停止了它聒噪的广播声。匡宓的心瞬间平静了几个度,不再琢磨一些无法实现的暴力举动了。

张农宁坐在旁边写他受伤期间落下的作业,匡宓就独自和她的单机小游戏较劲儿。偶尔卡关卡得不耐烦,暼张农宁一眼,他心无旁骛,还在写。

张农宁多年稳定的朋友团体,自他和陈秀谈话后,相处变得尴尬起来。

首先就是明眼人看得见的,陈秀轻易不往教室前排来了。

就算是维持纪律,或老师有事叫她,她也宁可众目睽睽从后门出去,或者远远绕开张农宁的位置走。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现在对张农宁的疏离态度。

1班意难平的大戏似乎以BE结局落下帷幕。

围观八卦的男生们不觉得有什么,但班里很多女生背地偷偷脑补,为陈秀鸣不平。

以前但凡有张农宁在的地方,陈秀的存在感就特别强,她在别的男生面前是事事分明的女班干,但到了张农宁面前,就变成管东管西的娇娇姐。

张农宁领子没翻好她都要上手扒拉两下,嗔两句。老吕办公室跑得勤,有什么小道消息都先跟张农宁讲。说不让人打扰张农宁学习,她也没少去问解题思路。

话里话外“栗栗”、“我爷爷”,不动声色透露两家人的关系好。

在对张农宁有意思的女生眼里,她的行为就是孔雀开屏,在暗戳戳宣示主权。

巧妙的是,张农宁也并未对她的越界行为展示出反对态度。陈秀强势,他就避让一步,两个人活脱脱就是女生们爱看的,小说里那种青梅竹马的现实模板。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陈秀对张农宁的喜欢明晃晃摆在那里,这么多年了,张农宁身边又没有其他花草,闺蜜们自然认为她和张农宁未来会水到渠成谈恋爱。

于是凭空天降的匡宓成了女反派,是插足这对青梅竹马稳定感情的恶人,有王文文在前面摇旗呐喊带头,班里女生出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也有样学样,跟着明目张胆反感起匡宓来。

和九月那会儿比,她们不只是单纯冷淡转学生,不主动和转学生搭腔说话。而是发展成冷面无情的升级版,集体抱团孤立转学生。

张农宁那个原本要好的五人小团体,就这么因为加入了一个匡宓,倏地分崩离析。

自诩正义的王文文不仅力挺闺蜜,和陈秀一样,单方面与张农宁决裂。她还无师自通了诛九族那一套,处置一个张农宁不够,顺带牵连赵猛、周旭两个,有点幼稚地逼他们表态的意思。

班里其他男生和匡宓说话没事,但这两个敢和匡宓讲话,那就触犯了天条。

赵猛挺无奈的。这架吵得,还调和个屁啊,要多劝一句,王文文就反问,你家住海边吗,管那么宽。

行,你和陈秀是硬气的,难道我们张农宁就是个软脾气吗?看谁先扛不住!

高二暑假那年三个男生一起骑车去爬山,当时在山道上赵猛就跟张农宁开过玩笑,说陈秀明恋你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干脆从了陈秀算了,要不然以后咱五个人的友情很难收场。

当时张农宁什么反应来着?

私底下他和好朋友也会开玩笑,毫不避讳自家事,张农宁说,有他爸妈的前车之鉴,他哪儿敢轻易碰感情的事?

赵猛是二百五,脑子简单,看得没有周旭透。周旭当场就揪起一把草屑朝张农宁扔过去了,笑骂张农宁在胡扯,说他明明是眼光高,看不上陈秀这个类型的。

陈秀的手段对付对付低年级小男生还成,有的男生就是喜欢给自己找姐姐,需要被关爱。但张农宁这种打小就遇事多、主意正的主儿,压根儿不吃她那一套。

下山时,张农宁去超市里买水,周旭推着车停好,跟赵猛一样小腿肚子抽筋,实在走不动,一起蹲在原地一棵树荫下等,张农宁前脚踏进超市的隔热门帘。

后脚周旭就跟赵猛说:“你个傻子,以后能别总被王文文当枪使么,什么仇什么怨啊,非让宁儿给她陈秀家当上门女婿?”

赵猛还不服气:“我怎么就傻了?本来就是啊,他们俩知根知底,有什么不成的。”

“挟恩图报懂不懂?要不是陈爷爷对张农宁有恩,你看宁儿会理她吗?你当陈秀真不明白这个道理?”周旭气得直翻白眼,“陈秀也是,她不也挺多人追的吗,非吊死在张农宁这一棵树上。”

有个猜测周旭琢磨很久了,他觉得他这个好兄弟之所以纵容陈秀某些越界行为,一个是看在陈爷爷的面上,另一个是因为陈秀的招牌特别好用。

家里那样儿的境遇,张农宁光活着就够呛了,本来就没谈恋爱的心思,陈秀自作主张帮他赶桃花,正合他意。

反正光想就挺胆寒的,陈秀的小女生心机哪儿玩得过张农宁,你不跑路还真打算惹他?强扭的瓜从没有甜的,而且你还惹一个对你完全没那方面意思的瓜。

这不擎等着结仇吗。

赵猛这厮还不懂:“陈秀也没那么差吧?长得挺漂亮啊,性格也豪爽。”

豪爽个屁,“你会找个妈当女朋友?”周旭反问他。

赵猛:“那就这么着?”

“就这么着,你还是先想想等宁儿和陈秀闹掰了,你是转投王文文怀抱,还是继续投奔我们兄弟俩怀抱吧,反正我站我兄弟这一边。”周旭不耐烦地掀起衣摆蒙干脸上的汗液。

果然一语成谶。

张农宁手臂上的伤口一天天变好,他和匡宓的关系好像也从生疏变得熟络了。

以前匡宓都是踩着早读铃的点进教室,后面因为要骑车带张农宁,她将闹钟提前了半个小时,才勉强跟上了张农宁的进教室的时间。成了学校新的“早鸟”。

赵猛有次晚上和人连线,打了半小时游戏叫他爸逮住了,第二天一大早被他爸掀了被子叫起来,叫骂连天轰去了学校。

1班众所周知,最先进教室的是张农宁,班级钥匙也有一把在他手里。

赵猛本来想进教室跟好兄弟吐槽自己的悲惨遭遇,没成想匡宓也在,他还撞见这两人共吃一份蒸饺。

应该说是匡宓嫌那家店的蒸饺不好吃,推给张农宁。张农宁当时在默写,头也没抬,顺手就接过去吃了。

虽然没用同一双一次性筷子,那接和递的举动也不算出格,但落在赵猛眼里,再正大光明,也有一种亲昵得太过头的氛围感。

好兄弟之间也会有你蹭我一口吃的,我蹭你一口喝的,这一类不要脸的事,关系也算好吧?可一对比,就是不一样。

打从发现些张农宁和匡宓的猫腻,赵猛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跟周旭说了。

两人周末约在球场玩球,坐看台等着其他队友就位,赵猛将事儿一说,周旭便奇奇怪怪笑了一下,充当回复,接下来就是沉默。球在他手里急躁地颠来颠去。

随后他坦白了一句:“是我,我也选匡宓。”

赵猛调侃道:“就因为她是个白皮妞儿?”

“白”是刚转学,匡宓没露面,赵猛秃噜嘴的对她的第一印象,当时周旭觉得自家兄弟太污太猥琐,连声骂了他几句。

后面两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对话被前排的坨子听去,外加匡宓确实皮肤白皙得惊人,1班的男生背地里开始偷偷给她起外号,叫她“白皮妞儿”。

和“黑皮”、“爆皮”这种纯搞怪的花名不同,“白皮妞儿”的花名多少夹杂着点心知肚明、不怀好意的意淫。

也不知道谁先开始在小群里喊的,总之没人敢在匡宓面前喊,也不敢跟班里女学生透露,怕这群大嘴巴一下就捅到正主面前了。

赵猛刚侃了句“白皮妞儿”,周旭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像被侮辱的是自己一样。

“你别这么叫她成么?”

“……”

我去!赵猛的心登时砰砰狂跳,可怕的怀疑在他脑中一点点凝结:“你、你……你不会也喜欢她吧?”他结结巴巴。

这事儿宁儿知道吗?

周旭跟他兄弟多年,赵猛一抬腚周旭就知道他憋着什么坏,不需要赵猛多说,周旭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也许是只有两人的场地让他感到安心,破罐子破摔地笑了笑:“我没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你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

赵猛恨不得自己不知道:“不是……你可别太相信我,我怕我哪天就秃噜出去了。”

周旭翻他一眼:“那就管住嘴,要不然咱们兄弟没法儿做了。”

“……”

匡宓……是漂亮。赵猛不敢说自己没对她生过半点儿想法,但人贵有自知之明,现实里癞蛤蟆怎么真的敢去碰瓷天鹅肉。

“反正我是不敢肖想她的,”赵猛叹口气,担忧地从兄弟手上将球捞过去,“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匡宓和宁儿要真发展出点什么,你真看得下去?”

有什么看不下去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喜欢的人不也海了去了?难不成谁都能把她摘到手?

“哼,小瞧我了。”周旭把他肘弯里的篮球朝球场高高抛去,发泄般怼了一句,“你这人就一个字儿!俗!”

约的队友正往球场方向走,周旭扔过篮筐的球一落地,几人便丢下包和矿泉水跑过来接。

“下来啊你俩,大姑娘上轿等我们抬呢?”队友们远远地喊,起哄。

上了高三,约人不易。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课程节奏,好不容易将以前配合默契的队友凑齐了,本想痛痛快快玩一场,但那场球赵猛打得心不在焉。

周旭这家伙玩得倒是挺投入,抢球时跟其他人笑骂两句,互怼两句,一副完全没心事的模样。

赵猛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给自己放了这么大一个雷,就为了打球时让自己频频失误,好看自己被老队友群嘲。

之后回到学校,继续周而复始的周一。

王文文和陈秀拉起一帮姑娘想孤立匡宓,笑死,人匡宓压根儿不接招。

面对女学生们见不得光的小伎俩,匡宓百无聊赖的态度好似在说,她见过更广阔的世界,所以不在意她们无聊的争执。

你想讲什么做什么随你,只要不犯到姑奶奶面前,我就当不知道。

这显得她刚开始转来班上不加群、不社交的行为特别明智和有预见性,同时也为自己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与尴尬。

有周旭暗恋匡宓的秘密藏在嗓子眼里,赵猛更不会主动掺和其他几位朋友的感情纠纷。他甚至有意拖着周旭,不让他往匡宓和张农宁面前凑。

好好的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老友,因为各种原因,一下就分成了三派。

在班里各玩各的。

最后一次给张农宁上药时,匡宓有心问问张农宁后不后悔。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上回匡宓想给张农宁砸钉子,让他和朋友离心时,五个人亲如一家。后来她想明白了,不想干亏心事儿,偏偏事儿真阴差阳错地让她给办成了。

真要问他后不后悔,又显得太暧昧。她又不是张无忌,他也不是周芷若……啊呸。

说起这个。

张加栗这丫头鬼精鬼精。

现在只要张农宁出现在她租屋里,张加栗就绝不上楼来打扰。总找一些乱七八糟的借口自个儿窝在房间,也不像从前似的,有和匡宓叽里呱啦说不完的话,淋湿毛发的小猫咪一样黏人了。

张加栗的态度像一道风向标,让匡宓生出一些无措的烦恼,张农宁……她忽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她承认,她曾蓄意挑动过他的心绪,也有过刻意亲近他的行为。可如今事情的发展方向脱了轨,张农宁好像真的上了钩,而她却把不准自己到底要怎么做。

毕竟,她一开始来曲县的目的说不上坦荡。

17 同伙

在好几个心绪难宁的夜晚后,匡宓选择把电话打给了费崇。

如果说她来曲县是为了查找母亲自杀的真相,那么费崇是她计划里目前唯一值得信任的同伙。

费崇是她母亲许年词生前带过的学生,巧合的是,这个学生还是许年词曾经资助过的贫困山区的孩子。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费崇经常被叫到家里来吃饭,能从大山走出来,考上宙大的医科,还过关斩将当上许年词的弟子,其学识、能力不言而喻。

匡家上下也挺欢迎这个聪明的小孩儿的。家里亲戚朋友搞学术的多,教导提携过的后辈数不胜数。编织出这么一张人际大网,他们也坦荡,施恩当然有图报的想法,毕竟亲近的弟子大多数时候比儿女好用。

匡宓同她那些堂哥表姐、堂妹表弟相处不起来,唯独和费崇这个比她大一轮的师兄有话聊。许年词见状,放心地把女儿留在办公室,忙的时候就让徒弟带着匡宓遛弯。

老太太说她这是小娃娃的毛病,就喜欢和比自己大的朋友玩。

匡宓才懒得理睬她。

老头儿老太太身上有一种封建残余的恶臭味,明明在外面也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在家里却大谈“有子知足”、“传宗接代”的论调。

寻常人根本想象不到一个优秀女性会在家庭和婚姻里遭受到怎样的侮辱。

譬如许年词,她曾打破纪录,成为医院最年轻的副教授,是其专业领域横空出世的天才。即便如此,同样得不到公婆的尊重。

和匡择渊结婚多年,她只生了一个女儿——这成了她在私德毫无瑕疵的情况下,被指责得最多的“错处”。

她和匡择渊是自由恋爱。

彼时匡择渊是被邀回校的优秀毕业生,许年词是低他好几届,不同专业的学妹。

二人在某场学术会议中一见钟情,互相留下电话号码,见面第二次就敢在喷泉餐厅当众接吻,当晚顺其自然滚了床单。

由此可见,他俩都不是那种死板、拘泥于规矩的人。

恋爱长跑数年,甜甜蜜蜜,到了婚姻却开始磕磕绊绊。从见家长到订婚,处处不顺。

许年词的父母离世早,她又是家里几代单传的独女,订婚都找不出一门能来宙市吃顿饭、坐下来谈事儿的近亲,这样的孤星命格令匡老太太颇有微词。

匡老爷子原本相中了老友家的女儿,那姑娘怎么看都比桀骜的许年词宜室宜家,匡择渊却不合意。

他不顾家人反对娶了许年词,结婚证一领,不仅单独购置了婚房,还带着妻子搬离了老宅。这套新置的房子离许年词的单位很近,上班生活两不误,也能让妻子过得更舒服些。

这种招呼都不打的逆举真把两位老人家惹恼了。许年词一没有老家可回,二无父母可依,逢年过节不想一个人待着,就只能跟丈夫回匡家。

回了匡家也是坐冷板凳。没有两位老人发话,匡择渊再怎么和老父母斡旋,匡家的亲朋好友们也没人敢热情上前,同许年词交际。

同一座庭院,许年词的丈夫是人群中的焦点,觥筹交错,宾友尽欢。她是迎客厅最靠边的背景板,无聊地吃着水果,独自在脑子里复盘上一场手术过程,总结经验。

如此这般默默无闻,还要忍受周围时不时刺过来的、云鬓香腮、疑似情敌的审量目光。

后面意外怀孕后生下了女儿,和公婆紧张的关系才得到不错的缓解。

生孩子的时候还有一个小插曲。那会儿宙市附近有地方受灾,匡择渊首当其冲赶往灾区布置救援工作,家里少了能镇住许年词的太岁,在医院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她未经长辈同意,偷偷挺着大肚子跑回单位帮忙。

女儿匡宓是早产。

匡家两位老人得知实情气得差点昏厥,说什么也要让两夫妻搬回家,不回也成,孙女得送回老宅给祖父母照料。

许年词工作忙,匡择渊也不遑多让,出了月子把女儿扔给公婆看顾,看起来像一个不错的方法。

无奈自己生的孩子,月子期间虽被她哭得烦得想打包扔进垃圾桶,但真要送走,又有点舍不得。匡择渊好一点,他又不用喂奶,别的琐事有保姆接管,抱孩子是他工作之余的消遣,自然不明白养育幼儿的折磨。

男人随时能当甩手掌柜的性别优势真是气得许年词想咬人。

思量再三,产假结束后她肯定是要第一时间回到工作岗位的,但那些年网络铺天盖地的保姆虐童事件让她有点不放心,百般纠结,在匡择渊无数次发誓一定会替她抵御家庭矛盾的承诺下,许年词决定和孩子一起搬回公婆身边住。

男人的承诺比风还轻易,实现起来又很难,女儿还未长大,公婆便想让许年词在最佳生育年龄结束之前给女儿再添一个弟弟。

目前何止是许年词最好的生育年龄?同样也是她在工作中积攒经验的黄金年龄。生一个孩子已经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再生一个又要脱岗一段时间。

许年词不想生,也学不会委婉奉承,直接将公婆的提点当面怼了回去。婆婆气急了,拍着餐桌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大有“你不生,多得是人想给匡择渊生”的意思。

许年词岂会甘愿受摆布?筷子一扔,抱起女儿回了单位。双方不欢而散。

匡择渊职位正是稳步上升期,参加不完的会议,出不完的差,待在家中的时间少,自然也疏忽了妻子和父母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

许年词年纪也不小了。心理压力大,工作又忙,面对公婆时不时拿女儿作筏子的暗示,和试图用调动干涉她事业的出格行为,有一段时间精神高度紧张,绷不住,差点造成了重大错误。

发现异常的领导和老师接连找她谈心,在他们的劝解下,许年词开始思考,若她始终平衡不了家庭与工作,是否要暂时脱离一线,先回老师的研究所帮帮忙,散散心,再为之后感兴趣的研究方向做打算。

女儿一天天长大,认知也在一天天增强,家里长辈不合,对她的成长一定会有影响。许年词不愿让孩子和她一样,度过一个满是争执,不快乐的童年。

想要和公婆化干戈为玉帛,首要任务就是妥协。没有底线地妥协。

婚姻生活将一个曾经灵气十足的天才少女打磨得疲惫不堪。

在许年词又一次无法忍受,和公婆爆发出激烈争吵后,老头儿老太太怒气值升顶,将电话打给了匡择渊,以伦常生恩为要挟,喝令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从今以后不要认父母,二,立即回宙市办理离婚手续。

风尘仆仆的丈夫赶回家,不论对错,无条件站在许年词身前替她全盘照收来自父母的不满,回到了他们一起经营的小家。

一切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行。

许年词藏起精神科的诊断单,干脆辞了职,在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揣度中,给自己放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期,安安心心当起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匡太太。

她和女儿一起研究怎么把指甲油涂得平整又服帖,跟家里新来的保姆学做家乡菜,配合着丈夫的工作时间,公事允许的情况下,偶尔带着孩子飞去找他,权当度假。

后面几年的岁月压缩成了一本小小的日记本,被她夹在书柜男主人常翻阅的位置,她开始审视自己前半生心境上的一系列转变,从少女到女人,从桀骜的小兽到一朵半枯的花枝。

写了半本的纸页,常常羞涩断笔,既希望不要被丈夫发现,又期待丈夫能发现,停下公务,抽出罅隙的时间读一读她难以启齿的纠结内心。

可惜天不遂人愿,书架男主人的办公场所,有更大更专业的资料柜,学生时期的罗曼蒂克,他已无暇感性。

这本脊背落满灰尘的日记本直至许年词离世几年后,才意外被她女儿翻找出来,开启了属于她女儿的,新的痛苦篇章。

许年词曾在日记里写丈夫的亲吻、疲惫的胡茬,他繁忙的公事,和深夜才能回应她与孩子对他的思念,并给予妻女温暖拥抱的臂弯。

她一边倾诉她强烈的爱意,一边又吐露不忍看他夹在自己与父母间为难的烦忧。

许年词有时候写着写着想笑,她少女时期最不羁的那几年,曾不留情面地伤害过很多男孩的追求之心。或许世间真有因果与轮回,因此她才跌入她最不屑的男女之情里,心甘情愿成了匡择渊网里一尾渴水的鱼。

日记的末尾,许年词疑神疑鬼,匡择渊逐日增多的应酬和他衬衫上不属于家中的香水味,令许年词鬼使神差想起丈夫工作场合遇到的那些爱慕者,想起婆婆口中比她更适合传宗接代的女人们。

她说她甚至想过找私家侦探调查丈夫是否有外遇,不过以丈夫的级别,那些侦探甚至不敢接受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

这个片断给了匡宓极大的启发,她从在家中工作时间最长的江阿姨嘴里探听往事,打听到一个叫“邓好”的女人。

“你爸爸看你妈妈胃口不好,就让人去机构里找合她胃口的营养师,那个邓好,脸长得是蛮好,做事也勤快,就是一双眼睛不安分,总喜欢东看西看。”江阿姨如此回忆道,“不过她和你妈妈一样是曲县人,会说曲县话,会做曲县小吃,所以和你妈妈有话聊,你爸爸才决定聘用她。”

匡宓问:“她没透露过她从前的情况吗?”

“有啊,她跟我说过,说她每个月有一半的工资都攒着,要留给她儿子以后读书用,她儿子的成绩好像蛮好的,邓好很为他骄傲……哦,对了,她还有一个女儿,因为丈夫家暴离了婚,所以很久没见过女儿了,你妈妈一听,很同情她,还说要帮她找律师争夺抚养权。”江阿姨摇摇头,叹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邓好来家里做事的时候,匡宓已经开始念小学,白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学校,周末又被爷爷奶奶接回老宅,这个女人和其他保姆一样,匡宓没怎么留意过,因此印象不深。

江阿姨的讲述听起来没什么漏洞,但这个邓好一辞工,许年词不久后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结合母亲生前写过的日记,匡宓不禁怀疑邓好是否插足过父母的感情。

匡宓背着匡择渊查他的出轨史,她能借用的关系都和匡家有瓜葛,身微力薄,无处下手,于是想到费崇。

男人都挺现实的,费崇不一定真的在意匡择渊出没出轨,但涉及到恩师许年词,他愿意牵扯进这桩往事,帮助匡宓。

查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匡宓也越来越怀疑邓好这个女人和匡择渊有一腿,关于邓好辞工后销声匿迹,如果真的有匡择渊从中作梗,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为什么“邓好”这个人这么难找,好像凭空出现一只手,将她离开宙市之后的生活痕迹尽数抹去。

说不定她已经换了身份,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开始新的生活,匡宓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胸口的怒火就没完没了地翻腾。

凭什么。

凭什么这对媾合男女成了压死她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还能逍遥自在?

找不到邓好,只能顺着她的过去查,查她提过的孩子。匡宓回到曲县是做一次赌,赌邓好像她说过的那样惦记她的孩子,赌能顺着张农宁和张加栗的线索找到不知所踪的邓好。

匡宓势必要找到她,问一问当年的真相。

打电话给费崇的时候他还在加班,听筒沉默良久,费崇问她:“你还想不想查?”

“我要查。”匡宓低头,五指顺着头皮插进长发里不耐烦往颈后捋,但是,“师兄,你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些事真的对吗?”

费崇道:“你能不能直接向他打听?”

“……”我也想。匡宓叹一口气,“张农宁这个人我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

匡宓垂下眼皮,指腹轻轻摩挲手机侧凸起的音量键。

她现在像个卑鄙的破坏者,破坏了无辜的张农宁和张加栗原本维稳的生活。

她这样做,和她憎恨的人有什么两样?

费崇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也沉默了。

“我会尽快来曲县一趟,你等我。”他交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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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小苦瓜

等张农宁可以自如骑自行车上下学时,时间已经到了十月高三年级的第二次摸底试。

这次县里吸取上次试卷不合用的教训,召集了一帮子有连届高三经验的老教师一起组试题,并提前半个月验卷审核,拷贝送去印刷厂。

加上全县各所学校将时间放在一起,开展期中考,考试氛围稍微郑重了一点,四中便说要模拟高考布置,将所有学生座位打乱,分到不同教室考试。

在此之外又存了点小心思,按上次考试的名次安排座位,张农宁等前三十名学生分在第一考场,匡宓在1班垫底,分到了第二考场。

凑巧,姬珹燃也在这个考场,她这才知道他成绩虽烂,但在这个烂人倍出的学校又被比得还不错。

碰上他就没好事儿。匡宓第一场考试提前了半小时交卷,姬珹燃也跟着她出考场。癞皮狗一样缠人。

姬珹燃嘴巴碎,匡宓不理他,他也能得吧得吧说个不停,第二考场在四楼靠进封闭长廊的位置,要下楼就得穿过一整层的教室。

其他教室本来就坐不住的坏分子们一看自个儿老大公然当着监考老师的面儿把妹,心痒难耐,也纷纷交卷跑出考场。

多了十几双腿在楼道哄跑,把原本静谧的考场氛围搅得像菜市场一样吵。巡视的副校长一看,下午考试之前就用广播宣告,不再允许任何一个考场提前交卷。

神经!

姬珹燃还挺得意的,他为自己搞破坏能吸引到老师的关注沾沾自喜,也不管这关注是好是坏,有利他还是不利他。

下午数学一考完,姬珹燃继续追着匡宓跑出来。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那些虚浮的热闹衬托得他像得了冠冕的某种野蛮动物,他用这种幼稚的荣光朝匡宓发散他的“魅力”。

匡宓只当他是一只死去多时的昆虫,自顾自拿起笔袋下楼。考试结束得早,所有学生还得回本班上一节自习课。

姬珹燃觉得自己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奈何匡宓这块臭石头软硬不吃,小弟们还从旁起哄,说燃哥也有失手的时候,其中挨过匡宓巴掌的老嚯叫得最大声。

匡宓已经置若罔闻穿过拥挤的人群下到三楼了,从没被女生这么甩过冷脸的姬珹燃有些不爽地跟上去,很多人一看他隐含怒气的脸色立刻让道,他的步伐通畅,持续加快,终于在一楼最后一个转弯的休息台道扯住了匡宓的手臂。

匡宓被他一拉,骤不及防崴了一下,摔倒在姬珹燃的身上。

周围学生跟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停下了上楼下楼的动作。

“喔嚯——”

不知道哪个看热闹的人发出一声怪叫,之后人群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变大。被那么多双眼睛围观,姬珹燃大男子主义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很得意。

匡宓倒在他胸前,头发撩过他胳膊,他暗想,手臂真滑,皮肤真嫩。老嚯说得没错,匡宓身上很香,不像是用了香水,应该是洗护用品的香气。很自然独特的味道。

不等他得意两秒,站稳的匡宓动了怒,挣脱开他的钳制,拎着笔袋那只手毫不犹豫往他脸上摔来。

“喔嚯!”

上下几十级台阶上,好几人隐藏在学生群体里,拍着巴掌发出幸灾乐祸的怪叫。

殊不知姬珹燃早有准备。他反应极快地握住匡宓的手,霸道地扯着人往墙壁的方向压!

“我靠!”窄窄的楼道涌来更多看热闹的学生,有人远远朝同伴喊了一句,“快告诉老吕,班花被人堵了!”

姬珹燃听见,锐利的目光往下一扫,没找到说话人的脸,腻烦地啧了一声。这群傻B,成天没完没了地告老师!

怀中温香软玉,他扭回头,脸色又和缓下来,两人以一个僵持的姿态亲密靠在一起,姬珹燃压低音调凑近匡宓耳边。

“别给脸不要脸成吗匡宓,你还真想跟张农宁搞对象啊?你们俩的绯闻都传到老子这里了,你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他?”

匡宓这人,熟的都知道,脑子越疯脸色越平静,她被姬珹燃摁在墙壁的手肘撞得生疼,男女力量悬殊,她无法推开姬珹燃压住自己的肩膀,于是扯开嘴角笑,“是吗?”

“是啊,你不知道吧,初中我就……”

话未说完,惊叫的人群中钻出一只青筋鼓起的手臂,将姬珹燃恶狠狠掀开,爆起的一拳正要砸向恶徒面门时,匡宓赶紧挂住他的臂弯,将人拉开,“别,张农宁,别冲动。”

一记因急跑力竭的哨鸣在众人身后吹响!

“干什么!要造反吗你们!6班那个谁,就你跳得最欢!还不赶紧给我回教室!”

来的不仅有老吕,还有一众熟脸的巡逻教师。

人叠人从栏杆伸出来吃瓜的脑袋霎时都收了个干净,堵塞的楼道被教师们的威严高压扫射,学生们立即安安分分奔回自己的教室。

张农宁避开其他人的逆行,拧着眉把匡宓拉到身后,偏头上下扫了扫她脸颊边的乱发和身下被踩脏的鞋面,“还好吗?”

“我很好,别担心。” 匡宓的手紧紧握住张农宁因紧张有些打颤的肘关节,他还在平复过度飙升的心跳。

等楼道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师们几步跨上来,将三人围在正中间。

“姬珹燃!你没完了是吧?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属于什么性质?!”副校长愤怒地冲面前最不良打扮的男学生大吼,“违法!你这是在违法!”

姬珹燃无视他。只用阴鸷的眼神剜了张农宁一眼,视线落在匡宓脸上时,一副“给我等着”的表情,勾起嘴角狠厉地笑了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副校长背着手鼻孔喷粗气,发飙得脸色涨红。

“没什么,您视力有问题吧?我什么表情?我很正常的表情啊。”姬珹燃痞里痞气回,脚步往后退,甩开想制住他的某位老师的手臂。

老吕头痛地拍拍张农宁:“你和匡宓先回教室,这件事先让老师们处理。”

张农宁侧头看匡宓一眼,匡宓点点头。

“好,老师,我们先回去了。”张农宁拉起匡宓的手往楼下走。

刚才两人超乎寻常同学的亲近举动,被巨大的冲突场景掩藏得毫不起眼,这会儿两人走下楼,老师们顺道暼了一眼——

“这,你看……”

老吕被共事多年的同事撞了撞,才发现张农宁牵着匡宓的手。讶异了一瞬,手下意识伸出去想阻拦学生的举动,嘴张了张,手掌缩回来,还是什么都没说。

“唉,之后我再找他谈。”老吕对其他老师苦笑了一下。

教师群发了通知,每个班有最后一节课的教师都回到了上课班级上自习,管纪律。

周旭不知道找了什么理由溜出来了,等在拐弯口。

张农宁和匡宓一过去,他就“哎”了一声,问两人:“没事儿吧?”

视线下撇,发现两人交握的手,顿了顿,又诧异了一声。

“匡宓,你手臂怎么了?”

左手臂关节磕在墙上,卷起的衬衫袖口擦了不少墙灰,她胳膊细白,宽阔的衣卷隐隐能看突兀红肿的痕迹。

匡宓脱开张农宁的掌心,提起胳膊一捋袖管,刚才被姬珹燃暴力砸墙的部位很痛,果然肿了。

“他死定了。”匡宓蓦然笑起来,“他真的死定了。”

四中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起来,青年教师的八卦群又更新了一则讯息。

——1班的转学生报了警,姬珹燃被带走了,转学生现在已经去医院验伤了。

——啥?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转学生喊了律师,律师正在和安保处主任沟通,要拷贝楼道的监控视频,这下老朱要头疼了。

——没用吧,毕竟姬珹燃他爸还在位置上,不过难得看到这么刚的女学生了,这姬珹燃跟烫手山芋一样,特别难管。

——谁说不是呢,人小刘教学负责吧,怀着孕,就是因为上课让他别说话,他差点把人推流产了。

学生们更新时讯的速度比教师群晚了不止一点点。

等姬珹燃被校方勒令停课反省的“新闻”在第二天知情人交头接耳里传得沸沸扬扬,匡宓已经安安稳稳回到学校继续考试了。

姬珹燃人缘好吗?在女学生们那边,一半一半。有追捧他的,也有他不顾人家意愿嚣张过的。就连拥护他的坏分子们虽面上一口一个兄弟,但被他欺负侮辱,暗地里记恨他的也不少。

匡宓一战成名。

学校教过姬珹燃,受过窝囊气的教师们也在背后偷偷拍手称快,更别提坏分子们了。

谁还敢流里流气去堵这个女青天啊。

姬珹燃在曲县读书这些年,仗着家里的势在哪儿都横得二五八万的,居然有人能硬碰硬给他吃个教训,简直了。大家又开始八卦匡宓背景多硬了。

被人热议的匡宓接替张农宁成了“病号”。小粉红的车位颠倒过来,匡宓顶着一身活血化瘀的红花油的刺鼻味道,跟电话那头施安妮互呛。

“还有人敢惹你啊?曲县那个王八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说你现在也是真不行了,名号报出去都没有人认了吧!”施安妮妙语连珠。

“你是不是脑子吃猕猴桃吃坏了?”匡宓真是奇了怪了,宙市离曲县十万八千里,就算孙悟空翻筋斗云也要时间吧,“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发生的事儿?”

“我爸求张伯伯办事儿呗,听说你电话打到他那儿去,说自己被欺负了,让找律师打官司,我爸回来还催我打电话问你怎么一回事儿,我说我今天打,昨天你肯定要处理事情,没空理我。”

怎么样,贴心吧?施安妮在电话那头沾沾自喜。

贴心个鬼!

匡宓是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她就是想到姬珹燃那么嚣张,肯定在县城里有靠山,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换个方式办事,她姑父正好有这方面的人脉,才打电话让她姑父帮忙找律师的。

就这么会儿功夫,施安妮都知道了。她知道就算她要求姑父保密,但姑父也一定会把她的事儿跟匡择渊讲。

父女俩已经很久没正常讲过电话了。来曲县前她待在家里,一周怎么也能碰见匡择渊一面,匡择渊在当父亲这件事上没话说,但凡能从公事上脱开身,绝对会回家陪女儿吃顿饭,聊聊天。

匡宓把电话挂了,关闭通讯界面,不去看那些未接的红色信息条。

可是爸爸,权力能让人死而复生吗?我一直以为你是谦谦君子,是我和妈妈的骄傲,你真的做过背叛妻子的事吗?

匡宓鼻子一酸,又用力把眼泪眨回去,小粉红停在小区树下的充电棚里。张农宁发现她情绪不对。

“手很疼?”他拎过匡宓的书袋。

“没有。”匡宓踩着步子往楼栋走。

别看验伤单上写得花里胡哨,但匡宓毕竟也是跟着许年词长大的,一眼就知道嘛事儿没有。她只是皮肤白,有点淤青就很明显。

张农宁说涂点红花油揉开瘀血会好得快,匡宓信了,然后用过一次后,立刻将它拉入黑名单,打死不碰这玩意儿了。

熏得离谱,她现在都快被这点药油腌入味了,睡一觉醒来,整个屋子里都是它的味道。

傍晚吃完饭,张农宁带了新的开关插座上楼给她换。这租屋邪门得很,自从灯泡坏过一次,接下来卫生间水阀漏水,房间开关插座也莫名其妙解体了。

把电闸关闭,匡宓举着手电筒给张农宁照明。想起那天姬珹燃在她耳边放过的狠话,她明白,张农宁一定在他手里吃过亏。

问他,他也没有多说。

“他天天带着帮傻子骚扰你,给你起外号,你还挺能忍。”匡宓气得牙痒痒。

“不忍他会更过分。”张农宁专注地拧开螺丝钉,对照原线路安装开关插座,将苦难轻描淡写道。

匡宓一下哑然。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冲在我前面替我出头,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回了学校,会更加变本加厉报复你吗。一个说着时间宝贵的人,却要浪费时间替我做些杂七杂八的小事……

从匡宓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短刺刺的后脑勺。他新理了发。

没忍住上手扒拉了一下这颗没有攻击力的毛栗子,张农宁下意识躲了一下,想起身后是她似的,脑袋又支回来,任她扒拉。

匡宓暗笑,指腹他的短发触感清晰,笑着笑着又觉得好心酸。她想,张农宁和张加栗真是她见过的,最小苦瓜的一对兄妹。

天呐,为什么邓好一定是他的母亲——

匡宓也想起来,刚认识他,觉得他是泥塑的菩萨,低眉垂眼没点人气,但隐忍的背后,他原来也是个这样鲜活的人。

默然片刻,匡宓收回手。

19 气色还不错

学校加班加点统计出来的第二次摸底考试成绩,在1班掀起比匡宓“惩治姬珹燃事件”还令人震惊的风暴。

前段时间拥有不用跑操的特权,班上女生们私底下都说匡宓“作”。这次议论升级了,在匡宓一举越过陈秀,将全校排名拉到第二,稳居张农宁的榜首之下后,女学生们开始嘲讽她是“科技天才”。

“科技天才”,顾名思义,就是用科技手段作弊的天才。

老吕知道不是。

匡宓进步神速的成绩在几间办公室同样引起了轰动,抄袭?不可能,她考场没有比她考得好的。怀疑张农宁帮她作弊?那更是无稽之谈,两人考场相差了三层楼,调监控也能看得到,考试期间两人全程待在自己的考场,也没有使用电子设备沟通的痕迹。

而且这次的试题是月前才出的原题,没有传到网上流通,答案也都是老师们自己做过一遍,互相琢磨定出来的标准,你想去网上识题也不可能。

更何况匡宓成绩单上的数字太整齐了,别说教数学的老吕,就是教英语的周老师也看出了不对。拿过班里上次考试的排名表对照看。

“0.8啊这回,属于优秀了,嗯,张农宁挺稳定的,还是在0.9以上高分这一波,怎么谈恋爱还能把成绩谈上去?这是好事儿啊老吕。”周老师捉着两张A4纸抖了抖,调侃道,“恭喜你又多了一员大将。”

没谈。老吕嘴硬想挣扎一下。但张农宁是老师们高度关注的孩子,匡宓又是办公室高度关注的关系户,两个人之间稍微有点情况,就会被放大百倍,大家都觉得这俩孩子关系不简单。

要说真没谈,你老吕怎么还琢磨着给人家俩孩子换座位呢?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宙市果然藏龙卧虎啊,这孩子是不是在控分?怎么每次都能考得这么平均?”

终于有老师发现了张农宁之前疑惑的华点。

“诶,我看看,还真是啊,上次是0.6,卡着及格线,这孩子,怎么想的。”物理老师手指滑到上次考试倒数第三的位置。

全县排名还没统计出来,但是几科的答题卡都发下来了,让学生们自己对照,看有没有批改错的地方,数据没有交到教体局之前,还能在教务处进行更正。

教室内。

张农宁查看匡宓的答题卡,匡宓也在看他的答题卡。字写得挺有筋骨的,笔锋一看就知道,小时候一定练过书法。

“你真的在控分。”张农宁看过后对匡宓说。上一次只是怀疑,这一次能肯定了。

一个人像风筝一样在成绩排行榜上挂久了,是会有一些迷茫的,要花更多精力去沉淀骄傲。心灵鸡汤总说,人的一生,只需要拿自己与自己作对比,说得简单,脚踏实地施行起来却很难。

举着匡宓的答题卡,张农宁突然有种胸垒豁然开朗的感觉,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个认知浮现在脑中,久违的竞争压力所带来的那种燃烧的快感,瞬息之间巨浪一样冲刷着他的心神。

“下次尽全力试试,我想看看你的真实水平。”张农宁笑了笑,对匡宓说。

匡宓无比自信地挑眉:“就怕你考不过我,学张加栗偷偷哭鼻子。”

“那不会,我有认输的勇气。”张农宁轻声笑起来。

前排座位,偷看俩人互动的眼镜同学,惊讶地张开嘴。同窗好几年,他从没见过张农宁如此意气风发一面。

转过身,用食指撑了撑鼻梁上厚厚的黑镜框,心想,还酸什么科技天才啊,这可是张农宁自己承认的对手。匡宓成绩那么好干嘛来这所破学校啊。

转学生,果然恐怖如斯。

但人家已经转入下一个话题了。

张农宁:“那你之前还让我给你辅导?”

匡宓眨了下睫毛:“我当时说了,我在宙市的教材跟你们曲县不一样,所以需要人带我复习。”

张农宁:……

不知道信没信。

很多事儿经不起细究,不过匡宓做事向来无厘头,且出人意料,这种物质上从小被满足,因此“钱没什么了不起”的抛费行为安在她身上,倒也符合她的人设。

“你知不知道,”张农宁压低声调,坦白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当时发现你考试差点不及格,我以为我又接手了一个张加栗。”真的是有那么一秒的崩溃。钱接得烫手。

匡宓白他一眼,有这么拿妹妹开涮的吗?

“小心我告诉张加栗。”

两人越凑越近的脑袋简直像一只被触发的警报器,陈秀的脸色亮起无声的尖啸。

王文文偷觑,忍不住伸手顺了一下她的背:“秀秀……”

“我没事儿,真的,等下去小卖部吗?”陈秀转头,回给闺蜜一个勉强的笑,“你也是,习惯就好,以后还得一个班处着呢。”

陈秀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她现在最真实的心理活动好像耻于跟任何人讲,包括最要好的王文文。

“你别跟赵猛闹矛盾了,”陈秀提起笔,胡乱翻开随便一本什么书,将碎发勾到耳朵后,看向王文文,“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他又没干什么,不至于,你看现在打个招呼都生疏了,一见面就觉得很尴尬。”

尴尬什么。尴尬的不该是我们,而应该是这个墙头草赵猛!

“就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所以他不应该背叛我们,”王文文咬着下唇,恶狠狠越过陈秀的马尾,瞪了一眼靠在后门框和人讲话的赵猛,“他能不能有点立场。”

明明是想安慰闺蜜,被安慰的人倒被她此言噎住,或许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

陈秀看着她。

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文文,你对赵猛的愤怒有一半其实是分给了自己。你对他有一点喜欢,所以看见我这个前车之鉴,你联想到自己,才会生气赵猛的“背叛”。你只是气他和匡宓的交流,因为你的不满若是全心全意为了我,那同样和匡宓有来往的周旭,你怎么就轻轻放过了?

比如,文文,你看赵猛的眼神,我对张农宁的控制欲,和周旭时不时偷看匡宓的举动,从情感上来说,大抵同出一源,大差不差。你肯定没发现。因为你的注意力都在赵猛身上。

暗恋也是青春期的一门功课,我选修了,但是把试题答得稀巴烂,是我太自信,还是太理所当然?我想你们肯定有答案,只不过顾忌着这个,顾忌着那个,和我的家人一样,只能做推波助澜的人。又帮不到我什么。

陈秀望着王文文气鼓鼓的脸,觉得自己像是疯了。四肢百骸满涨的情绪像是一把刀子,这把利器现在不止自我伤害,也跃跃欲试,想要去伤害她身边亲近的人。

陈秀想把头埋进书堆里,她迫切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是不能够。她的阴暗面几乎要彻底冲出道德牢笼,几种不同的声音在脑子里拉扯,她甚至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连最好的朋友王文文,我也有点芥蒂起来?

是的,跟自己没什么不能坦诚的,我恨匡宓,我太嫉妒她了——上了课,打了铃,学生们都回到了座位,老师早早开始在黑板上投影今天的内容。

座位边的王文文隔空对赵猛冷哼了一声,换来赵猛嬉皮笑脸一句“哟”。

陈秀将视线从张农宁的衣领上抽回来。

从前她也无数次这么望向他,但永远只能看见他专心学习的背脊。而不是像现在,她居然能窥见到他的侧脸,他偏过头和匡宓讲话,唇边是带着笑意的。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往事,说张农宁的爸爸本来有更好的前途,当时为了一个只念了中专的女人跟人家起了冲突,被人报复,挤掉了体面的工作。后面只能重头开始,拜了自己做干爹,和舅舅入行去做货运司机,赚卖力卖时间的辛苦钱。他还敢把那种搅家精娶回家做老婆,看看,得到了什么好下场?

中秋节的赏月的那个晚上,陈秀撑靠在房间阳台上,看家里男丁在楼下忙忙碌碌摆供桌,奶奶进卧室给她送了碗甜汤,还学了醉酒的爷爷的话给她听。

说,张农宁和他爸爸一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眼光高,个性强……

想来这就是爷爷在通过奶奶的嘴含蓄地提点她。可惜她当时没功夫细想,满脑子都是张农宁追上匡宓,一起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陈秀抄写黑板上的板书,心里其实松了口气。上课很好,不用再应付那些女生躲躲藏藏可怜她的目光,好像她是什么秦香莲,张农宁是什么陈世美。

匡宓的成绩……分数一出来,陈秀就是一咯噔,甭管她是作弊还是真材实料,张农宁超越不了,匡宓还不能么?

陈秀自己愿意去做对比,去进步,但不愿意被别人拉着和匡宓比。

你们语气含酸的同情会对我有任何帮助么?

一直到这一天的课程结束,陈秀都忙着写题目,没和人说几句话。不论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大家会在意吗?她们只会认定自己想看到的答案,默认她的低落一定是因为张农宁和某人。

现在匡宓在女学生们嘴里的代号是“某人”,气氛搞得像地下接头,但讲别人小话又不缜密,匡宓从厕所洗手出来不巧听到,那称她“某人”的俩女学生顿时瞳孔一缩,像受了惊的小老鼠。还要手拉手装无事发生。

在宙市,匡宓听说有的老师会特地培养告状精,好掌握班级学生的动向。所以班里一有什么纠纷,班主任能立刻知情并出手干预。

按老吕这么绵软的性格,他不一定会在班上安插眼线,但一定会有学生主动跟他汇报情况,那俩小老鼠就是其中之二没跑了,还是周旭跟她说的。

他妈妈周女士成天待在办公室,如临大敌盯高三儿子的学习。她和老吕的座位就隔了个饮水机,一回家就担任起副班主任的职务,训儿子:“旭啊,你们班xx跟老吕说……你跟妈讲真话,妈绝对不骂你,你真干了这个事儿吗?”

小学的时候,施安妮也爱找老师告状。她特精明,都是挑活动课,办公室没有其他老师在的情况下去告状。

谁跟她有仇她告谁,郯云韬那会儿跟她一起竞选小队长,她就天天跑老师面前嘟囔郯云韬的“恶劣行径”,又浪费水啦,又踢球将幼儿部的小朋友撞到了没道歉啦,林林总总。

可惜当时的班主任老师慧眼如炬,加上郯云韬在竞选前请班里所有同学喝可乐,最终小队长的袖章还是落到了郯云韬的手中。

等上初中,施安妮就不干这狗屁倒灶的事儿了。

“别提了,我好像长出了良知,你信吗?”施安妮大言不惭,“哎,说真的,背地里告人家状,当面还要跟人家笑嘻嘻聊天,挺缺德的,而且我特别心虚啊。”

匡宓对她的反省不屑一顾:“你别跑,让我把你的良知挖出来称一称,看有没有二两重。”

总之这所学校的人,井水不犯河水,还行,但这个班里的人,尤其是那招人嫌的一小撮人,挺烦的。

毫无新意的试卷讲评花了一天。

周六的下午匡宓跟张农宁说不用准备她的晚饭,她出去吃。

小粉红提前一天充好了电,别看它小巧,买的时候老板说装了五个电瓶,续航时间长,骑它载个人,绕遍这座小县城的所有商业地段基本没问题。

从临床一线转行去搞研究的费崇,无良把新接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扔给师弟师妹们后,请了假过来了。

在曲县开始添外套的秋天,他只穿了长袖衬衫和黑色西裤,满身学术精英味儿,和匡宓刚转学一样,格格不入地出现在曲县陈旧的火车站前。

匡宓骑着小粉红“滋溜”灵活出现在他面前,他眯眼打量了匡宓好几遍,蓦地笑了。

“气色还不错。”他将手机揣回裤袋。

20 小疯子

半小时后,两个扎眼的人吵吵闹闹出现在老小区附近。

“你到底会不会骑啊费老板!不会让我来!啊我靠,你小心点儿车!”

视线被费崇的后背和胳膊遮挡,匡宓胆战心惊地抓着他的衣摆,观察路况。

前路比人生第一次学自行车还充满不确定性,坐在摇晃的车后座,匡宓急道:“别给我摔了,还影响我上学。”

影响你上学?你初中逃课去看演唱会,还是我冒充你家长给老师打电话请的假,士别三日,你丫的还给我扮上吕蒙了?

费崇给这破小孩儿气笑了。

他回嘴:“不会骑啊,但这不是在学?你小时候我教你打游戏,你那么笨,当时我可没像你一样不耐烦过。”

再说,让你个小姑娘载我,你觉得像话吗?再让多嘴的人看见给传回宙市,我的一世英名就毁了,得被你妈从前那些损仔朋友笑话死。

他在“笨”字上着重语气,揭人短处,被匡宓咬牙切齿拧了一把。

“嘶……住哪儿啊?是前面那个小区?”费崇胳膊剧痛一抖,握着不听话的车把手。

本以为前方就是获救的希望,谁知费崇眼瞎,车轮狠狠砸在减速带上,把后座的匡宓颠得一震!

我去!

她赶紧道:“是!你就停这儿吧,放我下来!我自己骑去车棚!”

费崇真的,太有成年人体面的包袱了。

觉得骑小粉红电车跟匡宓一小姑娘在县城溜溜达达特别丢人,他怎么不想想,他以前一双球鞋都买不起的山区少年的时期,还没资格拥有一辆这么方便代步的小电瓶呢。

匡宓摘了头盔挂回车头,费崇正站在五栋的小雕塑那儿张望环境。

“这居住条件不行啊,绿化差,小区挤得跟鸽子笼似的,还是楼梯房。”费崇插着腰点点指指。

引得路过好几户人看西洋镜儿一样看他。

他这时候又不觉得丢人了,拿下巴往楼上一点:“不请我上楼坐坐?”

匡宓摆摆手:“我那儿庙小,容不下你费老板这座大佛,要是你晚上实在没地方去,再去打地铺成吧?”

“看你那儿小气样儿,没少吃苦吧在这里,跟师兄说说,好让我开心开心。”费崇特别不要脸地戏谑道。

周六下午正是老太太们牵着孙子们出来遛弯儿,活动频繁的时候。好几个认出匡宓是张农宁楼上的租户,就算不认识的,也知道小区住进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是大城市转进四中读书的,整天和小区里出了名的学霸同进同出。两人好像还是同班同桌。

在这里面住了快俩月,没见过小姑娘家来什么人,猜什么的都有,说八成又和张家两兄妹一样,是个没长辈的。

但看她那花销的手笔和气质,又不像没人养着的模样,不好听的流言蜚语就这么传出去了。嗨,小县城么,被大老板包着的女学生多了去了。人家自甘堕落有什么办法。

匡宓性格又疏离,跟不熟的人打照面,眼色都不夹一下,区里的老太太们拿她当话瓣子,说这是个傲气的姑娘,也会挑朋友,专挑看起来有出息的张农宁缠上了,这就是人家天生的本事。

也不知道今天她带来的这个男人是谁,难得见着敢和她亲近的人。打打闹闹骑同一辆车进小区,听话音儿,是和匡宓一样,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爱管闲事的老太就背着手迈着小步散过来了:“匡丫头,这是你家亲戚?”问完,拿眼睛瞅着费崇瞧。

说是费崇和匡宓是父女俩,年纪也不像。

费崇穿得人模人样,别看成天与数据为伍,做实验、写报告、熬夜,酒会、派对地应酬,但底子好,私下烟酒有度,所以不显老。

匡宓嫌烦不想搭理,费崇倒是笑开了。就知道她不喜欢跟老太太打交道,尤其是那种话多,又喜欢说教的老人家。

“是你哥?”

有一就有二。一个老太太开了头,另一个老太太也跟着凑过来了。两只混浊的眼睛闪烁着怀疑。

费崇犯上作乱:“我是她舅舅。”

登时被匡宓往背上抽了一巴掌:“你想得美,长了我一辈!”

费崇装模作样喊疼:“臭丫头,尊老爱幼懂不懂?”

匡宓白他一眼,勾了他手往没老太太的地方拉!

“快走成吗?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直到把树下闲聊的老头儿老太太们远远甩开,匡宓松开他手臂,“哗”地撑开遮阳伞。

“你们这儿也太晒了,你天天骑你的小粉车上学还没晒黑?”费崇不要脸地从伞外钻进来,将伞柄接过去,“别等哪天回了宙市,人家问你是不是去夏威夷度假美黑了。”

嘴贫得,匡宓真想给他缝起来。

他高,下午的光影又是斜着的,手腕一转,他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倒把匡宓整个儿地撂进灼热的西晒里。

匡宓眉头一竖,跳起来伸手去抢伞,费崇讨饶似的把伞面往她那边倾。

“得得得,小祖宗,这件衬衫贵,别扒拉我了,衣服皱得像酱腌菜了。”

“今晚请我吃大餐?”

“吃!”费崇赌咒发誓,“你想吃龙肉我都给你割过来。”

两个人终于握手言和。大刺刺站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前等人。

费崇说他联系了曲县的朋友,借了辆车,车子开过来要点时间。匡宓很是怀疑。

“你什么时候有曲县的朋友?”

费崇无奈:“你忘了,你转学都是我帮你办的,你外公生前那么多学生和老友,逢年过节问候联络,以前也都是我回来替许老师打理的。”

许年词不擅成人式利益往来的交际,但记得那些人在父母去世后对自己的帮助,有时候寄点宙市特产,帮人打个电话联络个人什么的,后面忙起来,发现徒弟太好用,就把这些比上手术台还费心的事儿,全使唤徒弟去干了。

包括生匡宓那一年,许年词早产住院,同样是费崇转机换车奔波回曲县,替许年词去墓地,给她父母的碑前上香祭祀。

话一说完,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如今还能百无禁忌、知之甚多,同匡宓聊起许年词的往事的人,就只剩费崇了。

光从年纪上来说,费崇没比许年词小多少。所以他之前跟小区里老太太逗着玩儿,说自己是匡宓的舅舅。

在门外汉眼里,许年词有家学渊源,拜了个好老师,前半部分已经是上帝给她大开绿灯了,后面嫁进匡家,成了“门阀”里当权者的太太,所以她的简历熠熠生辉,十几页的真材实料——有那么多buff叠加——年纪轻轻做出成绩,好像没什么了不起。

但在行业人眼里,许年词就像修仙界里的宗门天才,早逝的父亲母亲只给她启了蒙,她就跟开了挂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修行进益一日千里。跟这种人同处一个时代里,你不可能不感到挫败,因为现实告诉你,有的人天生就是比你适合端这个饭碗。

费崇的十四岁还在犹豫要不要辍学,早点踏入社会给家里减轻负担,而许年词的十四岁早已凭借天赋被恩师相中,跳级保送到高校深造了。

两人的缘分也很奇妙。

年轻时的许年词鬼马精灵,充满对生活的勃勃生机,十八岁成年那天,她决定送自己一件有意义的礼物,于是在报纸上看到山区贫困孩子辍学的新闻时,寄出了自己赚到的第一笔薪水,和当地的负责人交接,随机资助了一个孩子。

费崇机缘巧合之下,因为她的善心得以继续学业,走过了很漫长的一段路,才从山村走到了宙市。

见到资助人之前,费崇最先听到的是系里有关她的传说。总有那么些牛逼的人,随便做点什么事儿,就能把后面的师弟师妹卷得没法活儿。

许年词是其中之一。到现在院里某些老师还拿着她学生时期写过的东西当模板,指导下面的傻孩子做事,让他们好好学着点,别发一堆垃圾到自己的邮箱。

最好笑的是她在师门里辈分很高,年纪很小,长得又漂亮,偶尔被老师喊回来参加个交流会什么的,走进排资论辈的严肃场合,有人以为她是谁家提携的晚辈,或者什么靠脸上位来蹭资历的女人,结果就见她直愣愣被坐主位的人招手叫过去,张嘴对着那一排威名赫赫的教授们喊“师兄”、“师姐”。

等费崇真卷生卷死当了许年词的徒弟,才发现外面给她加上的议论与光环,和她这个真真实实的人隔着一段距离。

“你妈妈是浪漫且具有前进理想的人,能在枯燥的专业领域深耕下去,并且保持无穷无尽的求知欲,这样很好。她这种人像保护动物一样稀缺,就算不干她当时的工作,不论放在哪一个领域,都会很珍贵。”

费崇打着方向盘,行驶在拥挤的县城国道上。缓慢的车流速形成了一个可以谈话的安静氛围,他借的这辆车应该来自于一位女士,还是一位爱干净的年轻女士,车子里不放音乐,充当背景的空调呼鸣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许年词离世后,费崇很多年没有再踏进过匡家。不论是老宅,还是匡宓后面住的房子。等于是主动断了跟匡家长辈的联系。

拜了师,职场上许年词算是他的靠山,她的资源人脉毫不吝啬地向费崇敞开,许多人都用开玩笑的口吻,羡慕嫉妒恨地跟他讲过,“你小子真是命好,有许老师不计得失地扶助你,一步登天了属于是。”

比起那些辛辛苦苦为导师卖命,要熬很多年才能出头的人来说,不需要靠潜规则,不需要点头哈腰去应酬拉投资,不需要违背道德底线换取一个上升机会的费崇,确实命好。

有时候人走茶凉真是一件说起来很操蛋的事儿,许年词刚辞职离开医院,费崇只感受到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毛毛雨,毕竟辈分再低,他也是有资格做师门里的边角料的。

等许年词自杀离世,她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那些科研成果,揭开了成人世界最面目丑陋的厮杀,费崇作为大师兄,许年词最亲近的学生,首当其冲受到排挤和欺凌。

数不清的暗绊像夜色里险峻的山石,指不定哪儿就给你来一下狠的。

以前他一句话能解决的事儿,现在人家也可以一句话安排他。

看着同期的人要么主动退出纷争圈转投他门,要么干脆换个地方待着,费崇说真的,他比较现实,执着走到许年词身边已经耗费了他很多不计成本的勇气了,换一个赛道,以费崇的本事,也不会混得很差。

那几年确实忙,跟匡宓见得少,小时候这是个糅合了父母优缺点的孩子,头脑聪明,处事锋利。但是对人对事再出格,也有一份女孩儿的柔软藏在心里,藏在骄傲和跳脱的外表下。

从繁忙的工作里抽身,想约一下这孩子出来吃顿饭,恍然发现,记忆里一脸臭屁在她妈妈办公室当山大王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不再会为了吃一口巧克力而跟爷爷奶奶斗智斗勇,也不再会为了看动画片、玩游戏机而高兴半天了。

费崇那时小心翼翼地打量匡宓和母亲几乎同出一辙的面容。

早年的许年词朝气蓬勃,青年的许年词浪漫巧思,婚后多年的许年词忧郁沉寂,这些特质,在匡宓身上皆看不到。

她有她自己独一无二的灵魂,费崇知道,她只是遗传了许年词的相貌,但从本质说,匡宓和许年词是完全不同的人。

匡宓坐在副驾驶座位,安全带锁着她的肩骨和腰腹,道路两旁巨大的指向牌反射出刺目的光线。听费崇讲许年词,会让她有种时光倒流的失重感。

好像她还是那个偷穿妈妈白大褂扮医生,把小朋友带到家里,一人给揣一碟子草莓,带人家参观父母工作奖章的小女孩。

那些童年时期所做过的幼稚好笑的事,仿佛近在咫尺。可匡宓明白,时间流逝就是流逝了,什么都不一样了。她长大了。

临近晚饭的点,曲县路上塞了很多见缝插针去商场方向的电瓶车,路很堵,私家车像蜗牛一样爬进新规划的主城区。

匡宓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抬手将遮光板打下来,夕阳仍落在她下巴那一块儿。其实毫无作用。她也不在意,在出风口的运作声中,只想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听着费崇断断续续的追忆。还有人记得许年词。

还有人深切地记得,和她一样怀念她的母亲,这就够了。

匡宓想,他人对母亲的描绘都太片面,他们只窥见了许年词人生的某一个时段,所以他们口中的许年词多种多样,却不完整。

母亲其实是个有点天真的小疯子。

——这一点只有被她全盘敞开心扉的丈夫和女儿最了解。

她的才气不会使她比别人更理智,曲折和平坦并行的人生经历更是令她拥有和常人不一样的思维模式。

所以费崇不能理解,甚至有些不相信,许年词会是个因为丈夫出轨而抑郁自杀的女人。他见证过、崇拜过这个女人无与匹敌的光芒,以至于不能接受这个人身上,也同时具备普通女人的平庸和怯懦。

匡宓点开软件里好评指数最高的餐厅,低头在详情页看推荐菜色。费崇踩一脚油门,车子跟着地图导航驶进露天停车场。

卡在车载支架里的手机还未取下,一个电话打进来。静音中,通话符号在简单来电的界面不断跳跃。费崇解开安全带,长臂伸过去,来电随即被无情滑断。

啧。

挂也没用,匡宓已经看见了,是贾芫打来的电话。

21 值得的过程

如果匡宓没记错,她离开宙市前,贾芫是费崇当时最新一任的女朋友。亦是他广袤情史中纠葛最不清的一个女孩儿。

是听谁八卦的来着,贾芫好像是费崇哪个投资人的千金,去年大学刚毕业回国,在一个朋友攒的酒局上一眼相中了不借机占姑娘便宜的费崇,经人介绍,加上联络方式,死缠烂打了半个月。

据说痴心一片,说动父亲给意中人做的项目追加资金,才终于“感化”了费崇的铁石心肠。

听着好像还挺偶像剧的吧?

实际,其中种种,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在这个女孩儿追求费崇之前,费崇还没正式和上一任女友分手。前女友是芭蕾团的演员,赶着文艺片风口那几年拍过几部青春电影,虽然是配角,事业不温不火,但起码有一定的知名度,是圈里出了名的淡泊美人。

都说费崇桃花运好,交往过的女朋友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气质佳。然而费崇交女朋友有两个原则。

“不跟心智不成熟的小姑娘谈,不跟同行谈。”

彼时匡宓刚结束高二的期末考试,费崇在休假,两人约着去看了一场话剧。

虽然是奔着戏剧内容去的,但匡宓更想去看A组演员的戏,里面有个演书生的老戏骨,她看过他的电影,印象深刻。

可惜A组卡司更有名,一票难求,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B场的票。

散场后两人去尝一家新开的泰餐。

走到餐厅旁边,一个连锁零售店映入眼帘,店外做活动,摆着某品牌唇膏新鲜出炉的广告,定睛一看,展架上穿着粉色吊带裙、仙女似的品牌代言人可不正是费崇的前女友。

匡宓多瞟了一眼,费崇立刻拉着她进了餐厅。门外是前女友海报,点餐的过程中,他又接到现女友的夺命连环call,这么抓马的一个巧合简直可以写进狗血八点档。

等餐的过程中,两人不知怎么就聊到费崇的感情史,主要是匡宓太好奇了,以费崇的工作性质,整日忙得跟狗一样,他哪儿来的时间泡妞。

费崇对此闭口不言,连挂了贾芫三通电话后干脆关了机。匡宓从没见过他那种疲于应付的样子。

从匡宓认识他起,他就是许年词的大弟子,后面她妈妈指导过再多的实习生,也没谁能撼动他在科室里最受欢迎的地位。上至八十岁的病患老太太,下至几岁怕打针的小女孩,他都能妥妥贴贴把人安抚好。

自从他来了科室,同事关系和谐,患者满意度也高。按理来说这么个初出茅庐,就能察言观色,做到八面玲珑的男人,不至于搞不定一个阅历不深的贾芫。

但这个贾芫实在太豁得出去了,为了追到费崇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跑到工作场地骚扰他那时的正牌女友,后面费崇和前女友分手,她顺势而入。

由此引出泰餐厅费崇关于交女友原则的一番话。

匡宓觉得他可真装,看话剧那会儿费崇一直盯着名不见经传的女二号瞧,不是因为人家演技有多好,而是人家脸蛋够漂亮。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狗德行,要不是看在多年的“交情”,匡宓能一壶滚水浇在他脑袋上。

她挟起一只虾:“你们男的不就喜欢年轻漂亮的么?还心智不成熟的小姑娘,你要知道,就只有小姑娘才会看不破你们这些拿腔拿调的把戏。或者,你心里其实是个有依恋情节的小男孩,就喜欢成熟的大姐姐?”

把费崇说得一脸无奈。

“我也没到需要吸取小姑娘的青春来获取满足感的黑山老妖年纪吧?”费崇重重弹了她一记脑瓜崩,“破小孩儿,懂得倒挺多。”

匡宓不服:“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费崇就叹口气:“成熟的人谈恋爱注重过程,小姑娘注重结果,当你没办法给她一个令她满意的结果,那你就一定会收获史上最烂的过程。”

嗤,渣男。对于一份失败的感情,男人总喜欢找借口推诿责任,说白了就是想玩又不想负责任。

匡宓把“人心不古”写在鄙视他的表情里。

费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没成年的小女孩探讨这个。

“校园时期谈恋爱,双方当然有奔着结果去的纯真感情,但工作以后,当然,我的观点仅限自己,不能代表所有人。就我这种人而言,一段感情,过程最重要。”

在抽支烟都要发呆缓解疲惫的日常状态下,谁还有心思去循序渐进玩儿纯情?比起精神交流,看对眼就本垒打的快感才更一步到位,更能纾缓高强度的工作压力。

到了某个年纪,你之前看重的那些东西就变轻了,你不会再去计较男女交往的细枝末节,脾气相投就交往,不合则爽快分手,互不纠缠。

抑或坏男人身上某种洒脱的天性就是更吸引飞蛾扑火的笨女孩儿,但前提你还是得有一技之长,比如长得帅。

匡宓又问他:“不跟同行谈是什么道理?”

“多腻啊,”费崇喝了口蝶豆花茶,“双方就那么些共同语言,还全被工作消解了,你说腻不腻?”

所以这就是你爱找搞艺术的女朋友的原因?甭管怎么着,理性的神经就是需要感性的女孩儿来造一造。

费崇好像读懂了她眼睛里的调笑,也跟着弯起唇角。

匡宓原本以为他跟贾芫走不长,没想到这都两个月了,时光再现似的,还能看见他挂贾芫的电话。

两人下了车,从直梯上商场五楼的饮食区。在餐厅点了两道特色菜,一例汤和一份甜品,坐在靠落地窗的小隔间里。

“还谈着呢?”匡宓问他。

费崇给她杯子里倒柠檬水:“一时半会儿断不干净。”

“怎么说?”看你表情,不像不想分的样子。

“她爸是金主,她是金主女儿,现在底下人巴不得我把她供起来,怕我惹急了她,大家一起失业。”费崇惨兮兮道。

胡说八道。

能做大老板的人眼光都挺敏锐,能看重费崇的项目给他投资,本身也是指望他给自己赚钱,私人因素当然有,但商人重利,那些说费崇是靠贾芫才拉到投资的人,本质就是在添油加醋地嫉妒。

费崇十分不想再讨论有关贾芫一星半点的事儿,将话题扯到张农宁身上。

“他没跟邓好联系过?”

“没有,俩兄妹甚至绝口不提她,”匡宓把张农宁和张加栗的境况跟他简单说了说,“你说,还有必要从他们身上入手吗?”

一个口口声声用孩子获取了雇主同情的女人,数年来却没回老家找过一回孩子,任他们在困苦的生活中自生自灭。

“邓好当年离开得很仓促,她以前的同事说她走的时候没办离职,也没拿走行李,你怀疑得对,如果她真跟你爸爸有什么,那你爸完全有能力让任何人查不到邓好的踪迹。”费崇挪开茶壶。

匡宓抬起眼皮:“没有其他办法?”

“如果那个张农宁能联络她,那还能顺着线索查一查,”费崇坦白,“如果不能,那你想找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啊,”匡宓喃喃,“难不成我只能去问匡择渊?”

那是她的父亲,她不愿直面与他谈及,也许心底深处还存着一切都是一场误会的期冀。要是没翻出母亲那本日记本,父女俩现在关系绝不会那么僵。

匡择渊还能继续做一个不合格的父亲,匡宓也仍是他叛逆的小女儿。匡宓天天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跟封建的老头老太太吵架,也没人敢不让她进家门。大家该忍气的忍气,该吞声的吞声,匡宓还是那个有烦恼没心事的大小姐。

母亲离世的伤痛会随着时间慢慢被掩藏,形成一道不会痛苦的伤疤。

匡宓又想,如果匡择渊愿意让我知情,当年又何必多此一举,非让邓好离开宙市。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切似乎陷入了绝境,什么山重水复,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匡宓都不愿意走,那她便无路可走。

戴着工牌的服务员上了餐,费崇将甜点推到她面前,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来这一趟,就是想当面告诉你,我不建议你继续查下去。”

这话在此刻的匡宓听来像是在指责她白费功夫,她不理解地皱起眉头。

“人死不能复生,以我对许老师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希望女儿活在仇恨的阴影里,”费崇认真道,“小宓,父母的那一辈的事不该由你来负担。”

匡宓摇摇头:“我就想要个真相。”

“……”费崇停顿了一秒,“真相有意义吗?”

“为什么没意义?”

费崇语重心长:“真相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但却可能让你怨恨你的父亲,假设查到最后,你发现一切都是巧合,那你能接受这个结果吗?你会不会觉得这一长段日子的折磨只是徒然。”

匡宓放下银匙,不说话了。

费崇知道这是个在某些方面很成熟的孩子,说起话来也直率:“男人本质还是一种动物,一种比女人更会判断得失的冷血动物,你查你父亲没意义。如果你愿意采纳我的意见,那我会告诉你,有些事儿该糊涂就糊涂,你父亲看起来没那么荒唐,以他的位置和外形,想和他沾上关系的男女不知凡几,他不会那么饥不择食,背着妻子和一个保姆搞到一起。”

这番话惹得听不进劝告的匡宓反唇相讥:“你是在为他说话?”

“当然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不该一条路走到黑,劝我回去跟他服软?”

“不是……”

面对一根筋的小姑娘,费崇有些无奈。

茶盏里的冰淇淋球融化了一半,抹茶粉和冰淇淋的香草色的流液混合在一起,看得人毫无食欲。

匡宓将它推到一边。费崇便拿起汤勺给她舀了半碗热汤。

两个人用完餐,把车子开向江滩散步,这时候太阳完全落下帷幕,江风萧索地往人身上吹。

沿着碎沙走了没十分钟,水腥气愈发明显,低飞的蜻蜓失去方向感地朝着人体撞过来,淅淅沥沥的小雨顷刻间落在小县城人的头顶。

还好车子停得不远,两人急忙原路跑回去,上了车,匡宓发尾有些湿,费崇很随意从车里翻出包纸巾递给她。

“接到你电话那天晚上,宙市也在下雨,”他看着匡宓狂抽几张纸巾,倏地笑了,“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匡宓慢慢擦干发尾和脸颊,想了想,也跟着笑了。

其实她读书那会儿帮她收拾烂摊子最多的不是父母,而是费崇。他耐心足,跟匡宓有话聊,年纪上又能唬人,犯了错老师让家长去一趟,她就骗费崇去。

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自己骗术超级高级,一哄费崇一个准,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他不愿意和自己计较罢了。

提起糗事,两人相视笑过后,匡宓看着车前窗一个接一个砸下来的昏暗雨斑,又有几分沉默。

“我是不是该回宙市了。”良久之后,她把手里的纸团塞进喝完的奶茶杯里。

费崇撑着方向盘偏头看她:“在这里待着不舒服了?”

当然不舒服。

这个地方的人际交往太拥挤了,大家相处起来没有边界感,八卦又传播得飞快,仿佛有哪条法律明文作出了规定,只要比你年纪大,某些人就能不经你同意,理直气壮插手你的生活。

从宙市带来的常用物品用完了只能去网上旗舰店购买,快递通常要比市里多在路上耽搁一天。生活一类的用品更是离谱,她第一次买到盗版的洗衣液都惊呆了,拎回租屋前,完全没发现超市货架上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洗衣液不是她理解的那个牌子。

亏她付款的时候还以为是小县城物价便宜。

可是。

“好像又还成。”

匡宓思索片刻,叠起双臂,将下巴倚靠在储物格上方。

想起张农宁和张加栗。

她开始习惯骑电瓶车穿梭在窄窄的巷道里,风也是自由松懈的味道。习惯每天吃饭有人陪,有人记得她的口味和喜好。她说一些无厘头冷笑话,张加栗也会特别捧场。

在曲县,不会有长辈时时刻刻暗示她,她的家里需要一个能照顾她的女主人,和未来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弟弟。

费崇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说:“来之前我挺担心你过得不好,来之后,我觉得,你在这里念完高三也没什么不好。”

“为什么?”匡宓扭头问。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他顺手又给了匡宓一个脑瓜崩儿,“如果你在这里过得比在宙市轻松,那这就会是一段很值得的过程。”

22 她就不能学点好!

下过一场淅淅索索的冷雨后,曲县的日均最高气温顺势降到了19摄氏度。

费崇把行李箱里装的东西翻了一遍,来之前看过天气预报,却没想过会骤然降温,所以找不出一件厚的外套。

来得仓促,酒店也没订,匡宓昨晚本来说去商场附近的宾馆给他开间房凑活一下,但两人说说话,谈谈心,把车从江滩开回匡宓住的地方已经夜里11点多了。

说不用送,但费崇看着乌漆麻黑的楼道不放心,陪她爬到楼上,看她拉开租屋的门,临了要走又接到电话,那边让他赶紧回一下重要邮件。

只能去楼下把电脑找出来,借匡宓的书桌安置,眉头紧皱折腾了一番。等匡宓洗完澡吹干头发准备睡觉,他还凑在台灯下修改文件,听电话那头的人跟他汇报情况。

匡宓把毛巾扔进衣篓,捡起手机解锁,左上角数字时钟显示零点二十七分。

这个点再让他跑来跑去也太不人道了。

“你就在客厅打地铺吧?”匡宓从柜子里抱出睡袋。是她预备带去爬山住帐篷用的,买了到现在也没空去爬山,第一次拆封。

费崇正好挂断电话,回头“嗯”了一声,又扭头回电脑屏幕前对着一堆加粗标红的字符继续添添减减。

匡宓没有打扰他,东西放好,拿一张便利贴把洗护用品放的位置写上,新毛巾新牙刷堆在睡袋边,就回卧室关好门睡觉了。

后面才知道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这栋破房子像纸糊的,完全隔不住热水器启动的“蓬蓬”声,静谧的黑暗里,下水道“呼噜噜”的淌水声与它一唱一和。匡宓被响声惊醒过一次,翻了个身,眯着困顿的眼睛发现无事发生,又睡着了。

费崇却没办法睡觉,毛巾搭在头上,胡乱捋了发梢的水迹,凌晨两三点又接到师弟的电话,说之前实验室某个数据可能有点问题。这是大事,一点小谬误都可能让前期的工作和精力白费。

他忍着脾气怕把匡宓吵醒,握着手机进了厨房,把门阖上再讲电话。

匡宓带着耳塞,即使费崇接电话的速度再快,她仍是在手机铃声突兀破空响起那一刻,被动地惊醒了第二次。

一直知道他忙,但也是头次亲眼见到他昼夜颠倒的工作状态,匡宓一通无病呻吟的电话把他喊来了曲县,心里有点愧疚,哪里还好意思发火。

睡意不久后再次酝酿,后面是隔着一扇简陋的木门,在他时不时点击鼠标的响动中睡着的。

次日早上张农宁给匡宓发消息,问她想吃什么。发完消息才哂然,自己是多此一举。匡宓这个点根本不会起。

昨天下午消息灵通的张加栗告诉他:“姐姐家里好像来人了。”

“什么人?”

匡宓说出去吃饭,张农宁没有多想,听张加栗这么一说,匡宓可能是和来曲县看她的亲人一起吃饭。

“他说他是姐姐的舅舅。”张加栗张着清澈的圆眼珠学了一遍小区老太太们添油加醋的揣测。

舅舅?这个消息让张农宁有些神思不属。谁也不知道这个凭空出现的舅舅是来干什么的。

早上包的鲜肉馄饨,先煮了两人的份,他看着张加栗滋溜溜吃完,对张加栗说:“今天上午要是能把作业全写完,下午可以给你玩手机。”

张加栗顿时笑开了,连连点头。

她的诺基亚只能玩手机自带的贪吃蛇黑白小游戏,反复刷到“驭蛇大师”称号后颇觉索然无味。拿卡带机的耳机出来,最多连上本地的电台,听听下午某个时段的音乐节目。

班里同学们聊的话题总在更新,说游戏还好,很多女同学也不爱玩,没什么。

可一聊到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张加栗就会被一层无法冲破的薄膜隔离在外。

她不认识男生女生们最近喜欢的歌手是谁,听不懂他们嘴里的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的网络烂梗,每当这时候,张加栗总装作若无其事,不想参与的样子。

实际她会把那些人说的新鲜事物记下来,一有机会就去网络上搜找,想搞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前段时间去楼上玩,张加栗眼馋姐姐卧室里各种数码产品,姐姐察觉了,就主动把平板借给她使用。

给小女孩周末打发时间,匡宓是没觉得有什么。她亲戚家那些孩子哪个不是抱着手机电脑不撒手,电视节目他们都不爱看了,成了老年人专属。

可她没想到张加栗刚把平板拿到手里,学会基本操作后就沉迷不可自拔,夜里躲在被窝狂补女同学们也在追的综艺节目,一看就是一通宵,被张农宁发现后狠狠骂了她一通。

后面张加栗就不敢背着哥哥乱来了。

过了交到新朋友那股子被巨大喜悦淹没头顶的劲儿之后,张加栗逐渐回过味儿来,慢慢明白哥哥几次阻止她对姐姐过度黏糊的热情是为什么了。

——哥哥不想让她养成喜欢占别人便宜的坏习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的习惯一旦养成了就很难改正了。

虽然说起来是挺伤自尊的,但张加栗被外人伤自尊的时候多了去了,这就是一阵毛毛雨,跟外人的伤害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更何况哥哥是为了她好,她不能不懂事。

一点点把自己想开了——越是自己喜欢的朋友,越不应该理所当然地去过度索求。

发生过在自己身上的困境何尝不是又在妹妹身上轮回了一遍,张农宁知道张加栗不爱看正经课外书,愿意松口让她玩手机,也算是对她的一点点弥补。

张加栗带着哥哥的许诺高高兴兴趿着小拖鞋回卧室写剩下的作业了。

张农宁收拾完两只碗,把没煮的馄饨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冷冻箱。发给匡宓的信息躺在对话框里一动不动,想撤回也过了能反悔的时间。

匡宓租屋的钥匙自从被她塞回来,张农宁就没使用过,也没告诉过张加栗钥匙被原样还回来了。

他守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底线,不去惹人讨厌地过度打探匡宓的隐私。

但听妹妹说匡宓的舅舅来了曲县,他还是会忍不住好奇。

今天菜市场的小摊贩运来了新上市的绿皮橘,每个都有小孩儿拳头大小,摊贩为了吸引顾客,剥开了几个摆在最上面给顾客试吃。

绿色的橘皮,白色的脉络,诱人的深橘色果肉,从菜市场门口走过,空气中都是它甜蜜里带一些清新酸气的味道。果然吸引了一大茬大姨大妈围在车边问价购买。

张农宁买完菜原路返回。那会儿摊贩的车边没那么拥挤了,他走上前挑了两袋。

回小区后,一袋留在家里给张加栗吃,一袋送上楼,想着挂在铁皮门上,匡宓一醒来就能看见,刚好尝个新鲜。

步伐往楼顶去,就这么和张加栗口中匡宓的“舅舅”打上照面。

费崇睡得晚,起得早。

也有可能是在陌生环境的原因,失眠更严重了。如果是在宙市,他不管失不失眠,这时应该会去公园跑会儿步,痛痛快快出一身汗,顺便买杯咖啡回家冲澡。

但这是在曲县。

睁开眼恍然发现自己正在睡袋里躺着,凌晨忘记擦干的头发就这么睡着后被体温烘干了。一居室的客厅本来就不大,采光一般,匡宓还拉紧了窗帘。如果不开灯,人待在这个蜂巢一样密实的空间里都分不清昼夜。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将电筒打开,从行李箱把干净的长裤和衬衫捡出来去卫生间换上。

卧室门内阒静无声,匡宓肯定没醒。

于是费崇下楼找了间小卖部买了包烟,往烟盒上扔了只打火机一起付账。打算等匡宓醒了一起去吃早餐。

张农宁撞见的就是他在阳台上抽烟的场景。

穿着休闲的西裤,里头塞着一件灰色薄背心,戴着手表那只手插在裤袋里,白色厚棉衬衫没系扣,敞在身侧。秋天早晨冷然的风将他手指吹得微微泛出凝血的青色,他也不在乎阳台栏杆干不干净,倚在边上背着风吐出盖住表情的烟雾。

别说他和匡宓五官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就说他的年纪,看起来过分年轻,不像一个外甥女上高中的长辈。

张农宁上楼阶的脚步顿了顿。

费崇抿灭烟头时一眼就察觉到门洞里有人,眯着眼睛往里看,看见一个穿校服的高个儿男生,身材削瘦得恰到好处,眉眼和下颌的优点全部踩在匡宓的喜好上。

他的资料是费崇让人查了,自己看过一遍,把有用的东西摘出来,再转发给匡宓的。眼前人和他妹妹的照片,包括他过世父亲和奶奶的照片费崇都阅览过。

男生左手提着一白色塑料袋的东西。费崇捡起围栏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慢慢踱步走过去,仔细一看,张农宁手里提的是一袋绿皮橘。

真的是巧,许年词闲聊就说过她小时候喜欢吃这个,还教过他要捏橘皮的哪个部位,怎么挑才能在水果摊挑出甜的绿皮橘。

“张农宁?”费崇笑了笑,让他上来,从塑料袋两边的凸口里摸出一个橘子,“小宓还没醒,你这是给她送的?”

张农宁点点头,算是回应。

往右看,匡宓租屋的门是锁上的,而“舅舅”脚上穿着拖鞋,他极有可能是在这里过夜的。这个发现让张农宁心微微沉下去。

“您是不是没带钥匙?”

两人身高差不多,张农宁刚好能与费崇平行对视,装满橘子的塑料袋甸甸地坠在手指上,他指了指铁皮门的位置,问费崇。

“啊,”费崇扭头看他指的方向,“是啊,出来的时候忘了,在外面等等也成。”

张农宁抿着唇,犹豫了片刻:“如果方便的话,我给您开门吧?”

“什么?”费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耳朵没出问题。

“之前为了方便,匡宓留了把钥匙给我,我可以给您开门。”只听张农宁平静地说。

方便?方便什么?到底是图什么方便,她一个独住的姑娘家才会把钥匙留给你个非亲非故的男同学?费崇头痛起来,他头一回意识到匡宓的路子怎么这么野?别不是跟他学的吧……

她就不能学点好!

费崇捏着绿皮橘的肚脐眼儿,软的,这一定是个甜橘子,心不在焉道:“别介,你开门把她吵醒了咱们俩都遭殃,我去你家坐坐吧。”

“去你家坐坐”后面虽然加了一个“吧”,但用的是肯定语气,压根儿没给张农宁拒绝的机会。

“走走走,去你家,”费崇伸臂把张农宁揽过去,“听小宓说平常饭都是跟你还有你妹妹一起吃的?今儿早上吃的什么,给我也煮一份。”

带着凉意和烟味的手指搭在张农宁肩上,张农宁来不及拒绝,就被他拽着身体下了楼。

别的不说,张农宁的厨艺还行。

费崇吃着一碗加了辣油和陈醋的馄饨,问张农宁:“听说你家里没什么人,平常就你和你妹妹一起住?”一副闲打听的语气。

听到家里来了人的张加栗一开始以为来的是匡宓,正要跑出来打招呼,后面发现来了个不认识的男人,身子一矮,又缩回了次卧门里,只悄咪咪探出半颗脑袋在门缝里观察情况。

张农宁背着她,没看见她的举动,现下全部心神都用来应付费崇了。

如果费崇真是匡宓什么亲人,那他了解情况的问话再正常不过。他有些后悔,从给匡宓发消息到刚才要给面前男人开门,一件两件事儿都做得太刻意了。

“没人了。”张农宁暂时落于下风,正襟危坐回答道。

“你父亲和奶奶都去世了,那你的母亲呢?好像没听小宓提过你妈妈?”费崇故作不经意问道。

这句话一讲出来,次卧门口的小脑袋立即钻回房内。门关得再轻,在空间小小的客厅也清晰可闻。

张农宁转头往后看,有些无奈。面对费崇问询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从我爸妈离婚起,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和匡宓说得一样,邓好的线索又一次断在这里。费崇放下筷子,为显自然,多问了一句:“你和妹妹就剩这个亲人了,没想过去找一找她吗?”

“……没有。”聊起邓好,张农宁好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没有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过了这么多年,找不到,也没必要找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微微偏头看着次卧方向说的。话音一落,次卧的门板就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偷听,又被说话内容刺激突然起身,门板受力后锁舌反压回去的动静。

两双眼睛霎时一起望向次卧的位置,刷着红漆的门板再无动静。接着,费崇和张农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张农宁垂下眼盯着费崇吃剩的汤碗没吱声,费崇摸了摸裤兜的烟盒,想起这是在人家家里,有小孩儿,抽烟不合适,便收回手,没有掏出来。

气氛有些僵住了,费崇把张农宁一整个又打量了一遍,挺诚恳地说了句抱歉。

“没关系。”张农宁立刻回,看了看时间,“匡宓应该快起了,您要不要先回去。”

“……”

这男孩儿。

费崇愣一秒后,在心里暗笑了一下。不把他跟邓好联系起来,只把他当成匡宓普通的男同学看,他从阳台那会儿到现在的表现和心思就很好琢磨了。

这是在向自己宣示他和匡宓的关系有那么点儿特殊啊。费崇想,现在男孩儿胆子都那么大吗。

他突然想看乐子,想看张农宁在匡择渊面前是不是也敢这么放肆。

光是想都觉得有意思。

想知道的问完了,强行待在人家家里也没趣,费崇就起身道:“行啊,你不是有钥匙吗,帮我开个门。”

23 魔力

费崇总口口声声称他在匡宓小时候给匡宓换过尿不湿。对于这种刻意摸黑,匡宓反驳他脑子坏了,她一岁开始就不穿尿不湿了。

由此可见,两个人认识了多少年,和彼此有多熟络。

费崇扒拉匡宓客厅储物架上那些没见过的瓶瓶罐罐时,张农宁就在一边看着,书架上的书他也随手抽出一册来,翻了翻,是一本半年刊杂志。

这个杂志寿命不长,好几年前就停刊了,匡宓在学校看过一本连载后很感兴趣,在购书网站集齐了它创刊来的全册,手里这本的封面上印着杂志那一期的主题和主编名字。

费崇拨开正对中的书页,是一篇外国短章的译文节选,讲述了一个辍学误入应召行业的女孩儿的真实经历。可能跟职业有关系,他不觉得家里小姑娘读这些文字算什么出格行为。

就是觉得身边交往过的文艺人士容易堕入对生活的沉思和困境,难听点说就是想得太多,能放下得太少,牛角尖钻着钻着人就开始自我折磨地抑郁了。

所以费崇不喜欢匡宓闷在家里看书的淑女行为,他希望她能彻彻底底丢掉道德束缚,做个理性的小混蛋。只要一有空会带她出去撒了欢儿地玩,也不拘什么场合。

要是未来项目完成了,能放一段长假期,他还想带她去试试徒步旅行。

简单地浏览了几页。

费崇把书合上,好笑地看着像柱子一样存在感十足,立在不远不近距离的张农宁。

送了人进来以后还不舍得走?这是把我当什么人啊,监视着我不放。

视线下滑,落在他微攥的左手关节上,那里握着一枚小小的钥匙片,正是那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让两人得以登堂入室,一起进入了这间有主的租屋。

这么两个大活人杵在客厅,主卧酣睡的主人仍是一点起床的预兆也没有。

费崇拿下巴往厨房位置点了点,意思是“过去谈谈”,张农宁会意,跟他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墙壁上的挂历被主人遗忘了好几天没撕,费崇摁着日历头部,撕下来最新的一页,顺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喝水吗?”他问张农宁。

“不用了,谢谢。”张农宁将钥匙片揣回裤袋里,却主动给费崇倒起水来。

厨房台面最右端的搪瓷盘内摆着一排秀气的杯子,靠墙侧那一只粗瓷烧制了芝麻小圆子图样的杯子是匡宓自己用的,其他都是用来待客的,杯量不深不浅,能装百来毫升水的样子。

她这只杯子是成套的,初中在博物馆看展买的文创产品,虽然也不知道一派正经的历史博物馆怎么会和幼稚的动画片联名做产品,不过匡宓喜欢,就连出去旅游都要随身携带一只用来喝水。

一套杯子有四只,每一只的杯底都有博物馆小巧鲜红的印戳,从前乘车过安检忘了用泡泡膜裹好,碎了两只,有一只留在宙市家中,这最后一只就带来了曲县。

费崇看着张农宁精准跳过匡宓的专用水杯,从其他杯子里选出一只,给费崇倒了一杯白开水。

嗯。这会儿的举动倒是高明起来。

费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盯着张农宁毫不局促的脸色瞧。这个男孩儿心思挺深啊。

如果费崇和匡宓不熟,自然不会发现他礼貌举动中的小心机。

如果费崇和匡宓很熟,那就会知道,张农宁对匡宓日常的一些小习惯几乎了如指掌,这可不是简单同窗两个月就能摸清的。

真诚、热情等品质压根儿和匡宓搭不上半点边儿,她身上刻着几分被宠习惯了的骄矜,可能她自己都没发觉,她朋友稀少的绝大部分原因,是她浑身散发的冷淡气质看起来太难接近了。

这些年身边玩来玩去,她的朋友还是小学认识的那几个。小学那会儿的孩子精力无限,愿意花很多时间去交朋友,联络感情,友谊就是这么处出来的嘛。

不过也正常,匡宓从出生起就活在罗马,身边可以说根本没有需要她费心交际的人,各种派对上讨好恭维她的人倒是挺多。跟她爸的长辈都敢硬顶,宙市哪儿还有能掣肘她的人啊。

这点儿匡择渊把妻女保护得特别好,从不将她们卷进自己工作的是非里,其他家庭那些狗屁倒灶的夫人外交、子女联姻什么的,在他妻女身上也不存在。

漂亮成匡宓那样儿的姑娘本来就会让人生出追求的畏惧,她背后还站着那么个能呼风唤雨的爹,又有那么一副“莫挨老子”的直跩性子,但凡家世上有那么一点不匹配的男孩儿,都不敢主动上前和她调笑两句。

所以只是一个小县城背景的张农宁能胆大包天和她亲近起来,挺稀罕的。

费崇正好渴了,“汩汩”两口喝完水,把杯子洗干净挂在沥水架上,从书架带进来的杂志被他捏起书脊转着玩儿。

“和小宓是同桌?”他问。

“嗯。”张农宁点点头。

“她脾气不好吧,你多担待点,要不留个联系方式?”他想起来,“有什么紧急情况你联系一下我。”

张农宁没拒绝。费崇掏出手机,扫了扫张农宁的二维码,加上了好友。崭新的对话框跳进双方的手机界面。

费崇发现这男生还是个话少的,能一句话说的绝不用两句话,能一个“嗯”回答的,绝对不说第二个字。他摸着下巴觉得难搞。

话这么少,跟匡宓怎么交流?

正这么想着,张农宁主动问起:“您是匡宓的舅舅?”

嗐。

费崇一下被逗笑了。

他终于明白匡宓特不乐意跟小区老太太打交道的原因了,小县城就这德性儿,跟他那贫穷落后的老家一样,屁大点的事儿转瞬能给你跑遍整座城,他昨天那么随嘴一调侃,今天假冒伪劣的消息都传到张农宁耳朵里了。

“不是,我是她妈妈的学生,她喊我师兄,”费崇乐不可支,“在小宓面前别提舅舅这件事儿成吗,她真的会拉黑我。”

他本以为这个解释挺到位的。许年词后几年带过比他还高龄的学生,这个行业就这样,年纪越大不一定吃香,但经验越足一定吃香。问题是有经验的,年纪就不可能小,许年词那种有天赋的太难得了。

所以费崇真是看着匡宓长大的,没意识到师兄师妹的关系历来被文学抹上了诸多暧昧因素,不以年纪论。

他一解释,张农宁眸色更加沉默了。

哦,费崇回过味儿来,还能不明白一个小男生暗恋女孩儿的拧巴劲儿么。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更觉得好笑了。

匡大小姐长本事了,略施小计,就钓到了这么一尾鱼,怪不得她电话里讲得那么为难。

这看起来是郎有情,妾也有意啊。

要是没隔着邓好这个人……

费崇暗暗叹了口气,率先岔开话题,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说到成绩,张农宁讲匡宓两次考试控分的趣事儿,费崇笑,“她是宙大附中的,那所学校也是她爸爸的母校,从小长到大什么都让人操心,就是成绩没让家里操过心。”

附中前面紧捱着宙大的名号,一听就是师资很牛的学校,这个费师兄提到的匡宓的父亲,想必学生时期也很优秀。

这让张农宁一不小心又窥到了匡宓宙市生活的冰山一角。

却并未带给他拨云见日的豁然感。

一线大城市的娇娇女,家世应该也不差,自身能力也极为出色,种种点点都在明确残酷地告知张农宁,自己和她之间犹如天堑般的差距。

贫和富已经是常人一辈子难以逾越的龙门了,更别说阶层的改换,这些都不是光凭努力就能够追逐得上的东西。

张农宁觉得自己早就变成了小时候庙会见过的高空踩钢丝的人。

孤苦伶仃整个儿地吊在空中,随时可能会粉身碎骨坠进深渊。这种感觉从认识匡宓后便抑制不住地落地在胸腔里,随着对匡宓了解更深,种子生根发芽,感触也愈发明朗与真切起来。

张农宁藏着满腹心事和费崇道别回到楼下。张加栗卧室的门依旧是关着的,门体上半部分的凹槽里贴着她国庆节手抄报得了年级评比二等奖的金黄色小奖状。

张农宁屈起指节,避开那张薄薄的奖状纸张,往木板上叩了两下——“笃笃”。

他撑在墙壁上,耐心等了几息,里头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张农宁忽然有些疲惫。

他一直背负的责任——他为让妹妹得到温饱保障,锱铢必较地计算——必须由他出面维护的,父亲生前重要交际的人情往来。

所有的考量都令他无比疲惫。这些铺天盖地的疲惫从前都被他死死按压在麻木的理智下方,而今只要泄露一点点,他死守的防线便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要思虑的东西太多了,只要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让他和妹妹这个经济本就岌岌可危的小家庭陷入更大的窘迫中。

匡宓。匡宓。他在心里默念匡宓的名字。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于他已如此特殊?

张农宁眼睫低落,目光砸在地板瓷砖看腻了的土气纹路上,“匡宓”二字的发音仿佛具有童话传说里女巫的魔力,每一个音节都能引起他心脏特殊的跳动。

老旧的红漆木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张加栗犹如不存在般蜷缩在她自己的空间里,不肯开门。

又等了片刻,张农宁不愿勉强她。疲怠地拖着脚步进了自己的卧室。他今天还有自己给自己设定的额外学习任务没有完成,时间迫切地在表盘里跳动,每一秒的流逝对他来说都是浪费。

上午将近十点的时候,匡宓被饿醒了。

早起的饥饿能把人折磨得特别颓丧,摸到手机解锁一看时间,想起来一扇门外还有个人儿。摘掉耳塞,费崇敲击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声一瞬就飘进耳鼓膜里。

她不想动弹地把脸埋在枕头里,摸了摸干瘪的胃部,它在发出抗议的悲鸣。只好四肢不得劲儿地爬起来脱下睡衣,换上能出门的长裙和外套,扎着头发开门去洗漱。

费崇自作主张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了。

强烈的光线刺激得匡宓眼睛不适应地眯起。他坐在书桌前,右手在电脑触摸板上滑动,另一手上上下下拋着一颗绿皮橘玩儿。

匡宓走了两步,绊到一只塑料袋,堆起来的袋子失去稳定性,圆圆的橘子瞬间在地垫上滚出好远:“这是什么?”

“醒了?”听见动静,费崇从屏幕上回过神,手也停止了抛物行为,转过身,“楼下送来的。”

“张农宁?”

“嗯哼。”

匡宓拾起一个捏了捏,橘子肚脐眼儿的部位软软的,“你吃过没有,是不是甜的。”

费崇看着她拿橘子的动作,和记忆中许年词的窈窕的身影百分百重合起来。原来她还教过女儿怎么挑橘子。

那么,从今以后就算没有许年词,匡宓也能吃到甜甜的绿皮橘了。

费崇笑了笑:“还没吃,应该很甜,你要不要尝一个。”

说着放下鼠标,起身走过去,把地垫上滚远的橘子们一一捡回塑料袋。

“我还没刷牙。”刷了牙也得等吃完午饭才能吃这种泛着酸的水果才行。不然咽不下去。

匡宓进卫生间往漱口杯接满一杯水,叼着牙刷出来时,费崇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前。妈妈没回归家庭前,有一段忙碌期,也会把工作带回家里做。

她跟爸爸不一样,她有电脑和草稿本就能办公,而匡择渊在书房翻阅得更多的是纸质的资料,秘书时不时就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妥当,锁起来或是销毁。

就办公方式而言,这俩人起码隔了一个世纪。

匡宓叉着腰站在费崇椅背后,缓缓地移动电动刷头,看看电脑屏幕,又看看窗户对层。今天是周日,那个偷窥男居然不在家么?

窗户敞着,他家客厅没人,沿着墙砖线同一层的方向往阳台看,上面挂着一件和四中不同色系的校服。他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看什么?”费崇抬起头,有些好奇道。

怕他担心,匡宓没说对面楼层有个猥琐男生偷看自己的事儿,叼着牙刷含糊地摇了摇头。两分半钟的定时一到,牙刷停止振动。

匡宓回了卫生间,撑着盥洗池,吐出牙膏沫漱口。

24 送别

费崇定了下午的车票回宙市。

按曲县老古董交通的尿性,他转车搭上飞机,抵达宙市的机场应该就要到明天凌晨了。

匡宓盘腿坐在梳妆镜前,正往脸和脖子上抹防晒:“要不要带点特产回去?”

“特产?”费崇撑着书桌沿坐着,“曲县特产是什么?”

“……我去问一下张农宁,”匡宓噎了一下,还真没想出来,强行挽尊道,“他是本地人,肯定知道。”

费崇挥挥手:“算了,有什么好买的,能让我亲自去送礼的人也瞧不上这点儿土特产啊。”

“瞧你那市侩样儿,”匡宓斜他一眼,“就不能买土特产送给其他师兄师姐?你果然是当上老板后飘了。”

“嘿,是你这个小丫头不知民间疾苦吧,”费崇牙痒痒,“你的土特产是值金子还是值银子啊,给他们带土特产还不如给他们发奖金,更实惠且得他们的心。”

匡宓翻了个白眼,说,礼轻情意重,你懂不懂?

资本黑心小老板费崇不想懂。

等匡宓收拾得当,早饭的点儿早过去了。她刷完牙后奇异地失去了对胃袋的感知能力,好像几十分钟前,它发出的催命一样的饥饿感只是她的一种错觉。

“中午想吃什么?”费崇问她。

两人一起吃饭多是迁就匡宓的口味,费崇嘛,刚考去大城市那会儿全身最强的就是食欲,什么都想尝尝咸淡,什么难吃的饭菜都能吞得下。

这几年不知道是被酒会应酬搞坏了胃口还是怎样,各种菜式吃进嘴里也只是为了完成一日三餐的任务。三餐之外饿不死,也没食欲。

“吃烤肉?”匡宓在手机上翻出曲县的餐馆排名给费崇看,“这一家,韩式烤肉,评论说它的肉肠很好吃。”

费崇扫了一眼,评分4.9分,还挺高的:“想吃?”

“嗯,早就看到了,但一个人去总觉得很奇怪。”匡宓收回手机。

国情就是这样。一个人干什么都有狗拿耗子的人觉得你孤独,觉得你可怜。一边拿异样的眼光看待你,一边嘀嘀咕咕和同伙议论你,好像单独一个人去餐厅吃饭就触犯了天条一样。

“还没交到新朋友?”费崇看她往脚上套中筒袜。

一鼓作气拉到脚踝上方,套完还要捏出几条伪装随意感的小褶子。全天下的女孩儿出门可能都要重复这一套做作可爱的流程,什么年纪的都不例外。

“楼下那两个不能陪你去?”他问。

“我没喊过,”匡宓皱了皱鼻子,“他们自尊心挺强的,这个有点超出他们的负担能力了,而且,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嚯,君子都整上了。费崇好笑地卷了卷袖子,他懂。

他第一回跟许年词见面,许年词当时说请他吃饭,他明明饿得饥肠辘辘,腹鼓鸣鸣,仍骗她说来的路上吃过了,拒绝了她好心的邀请。年轻气盛的小屁孩儿嘛,窘迫的经济能把尊严的底裤都扒光。

“那等会儿我把他们一起喊上?师兄请你们一起吃顿饭,没什么大不了吧?”费崇说。

匡宓蹲下身穿鞋:“他们不一定会去。”

“我先去吱个声,”费崇的鞋比匡宓要系带的马丁靴好穿多了,长腿一迈出了门,“你等会儿下来哈。”

“好。”匡宓应声。

还真让他邀请成了。

费崇发挥了他从前在医院上哄老下骗小的三寸不烂之舌,匡宓下来时,楼下门口整整齐齐站着三个人等她。

早晨费崇去人家家里吃了碗馄饨、疑似得罪张农宁妹妹的事故他已经主动和匡宓交代了。

“姐姐。”一见面张加栗就叫她,跑过来牵住她的袖子。

匡宓扫视了一遍她仰起的脸,眼睛正常,没有发红。表情也挺欢快。

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费崇把借来的车停在小区外边的停车线上,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走过去,匡宓让张农宁坐进副驾驶,她和张加栗坐后排的位置。

两个女生在后面嘀嘀咕咕,费崇从后视镜看了好几回,暼了一眼副驾驶座,张农宁也在看她们头凑头地说话。

因为去得早,烤肉店一个人也没有,匡宓让张加栗去挑一个喜欢的座位,费崇正在前台点餐。

“你又答应张加栗什么了?”张农宁坠在匡宓身后。车上隐约听见张加栗问好不好,匡宓同意了。

“女孩儿的事儿你少管。”匡宓摇头晃脑,拿中秋节时在陈家吃饭,陈秀说过他的话堵他。

学得怪模怪样的。

张农宁没忍住笑了一下,不再问了。

有费崇在,他不会让任何一个场子冷下来,逗笑张加栗一个小女孩不在话下。

张加栗是第一次来这种店里吃饭,对桌面烤肉工具桶里的每一个器物都很好奇,也很拘谨,戴着口罩的服务员给她倒水她都吓一跳。一直说谢谢。

有了费崇从旁的插科打诨,她才放松下来,也不再关注店内宣传海报上的菜品有多贵了,张农宁和她坐同一边,把她喜欢的五花肉放在烤盘上慢慢翻转着,煎出诱人的油花。

有他照顾妹妹,费崇和匡宓说起最近在宙市巡演的音乐剧,“我看了下,十一月在佥市也有演出,到时候我过来陪你看。”

“算了吧,你过来一趟太麻烦了,我想看自己就去了,”匡宓喝了一口解腻的乌梅汁,“你老往我这里跑,小心贾芫怀疑你金屋藏娇,别到时候飞过来找我。”

说起这个真的是蛮奇葩。

贾芫有次趁费崇睡着,用他的手指解开手机,翻他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和电话联络软件里的通讯记录。是费崇睡眠浅,在她躲进浴室操作时,当场将她抓了个正着。

匡宓不喜欢贾芫的霸道偏执的做派,何况她真的做得出来曲县“抓奸”的事情。一个女人为了男人歇斯底里到这种地步,匡宓有点儿可怜她。也觉得挺可怕的。

费崇好笑:“也有你怕的事儿?”

“我不怕事儿,但我怕麻烦,”匡宓指正道,“我还得好好学习呢,争取下次考过张农宁,拿到全县第一。”

被点名的张农宁给她夹了几块刚烤好的熟牛肉。

他完全把服务员的工作抢了,匡宓连忙把剩下的肉分给他和费崇。

“你快吃吧,别光顾着我们。”匡宓对他讲。

费崇就把烤肉夹接了过去,“我来吧,你们吃。”

匡宓招手让服务员加一份生菜,看他:“你吃饱了?”

“嗯,年纪大了,食欲没你们年轻人好了。”费崇把口菇一个个夹上铁网,“张加栗,要不要吃冰淇淋?”

店里有免费自助的甜品和冰淇淋,甜品做工粗糙,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倒是桶装冰淇淋是知名牛乳品牌,张加栗进门张望了好几眼,挑座位也挑在冰柜旁边。

没等她回答,费崇起身去挖冰淇淋球了,给小姑娘挖了个香草味的,又给匡宓带了个巧克力味的:“没有抹茶味,你凑活吃吧。”

“你几点的车?”匡宓把冰淇淋纸碗接过去。

“三点零二分。”费崇看了看手表,“时间足够,你慢慢吃。”

“你不是要还车吗?”

“找个代驾给她开回去就得了。”

哟,真新鲜,匡宓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小县城!哪儿来的代驾?”

最后还是人家车主自己来取的。

一个涂着玫瑰色唇膏的波浪卷女人。

小县城难得看见这种明媚打扮的漂亮女人,看起来有种体制内的精致感,匡宓一肘怼在费崇腰上,“别犯错误啊。”

“嘶……我是那种人吗?”费崇捂着被撞疼的肉骨。

“你说呢?”匡宓摆明一副不相信的眼神,“别让贾芫知道这事儿,我怕她发疯,到时候影响人家工作。”

费崇又“嘶”了一声,这回不是肉痛,是头痛了。

“没完了,贾芫是你亲姐吗你这么关注她,少关心你师兄我的闲事,好好学习。”

这回轮到他拿刚刚烤肉桌上匡宓说学习的话堵匡宓了。

匡宓极其无语地拍开他想摁住自己头的手,“滚远点儿。”

波浪卷车主和费崇站在商场台阶下聊了几句,没让人家送,她离开的时候趴在主驾车窗朝匡宓这边挥了挥胳膊,打了个招呼才一脚油门驶进右转车道里。

费崇叫了辆的士,先把张农宁和张加栗送回家,拿匡宓的钥匙上楼取了行李,计程车就在小区楼下等着他。

张农宁陪匡宓一起立在车边,费崇将行李箱塞进计程车的后备箱,刚拉开车门,匡宓就从他身边钻了进去。

摇下车窗对张农宁说:“我去送师兄一趟。”

费崇也没说不让她送或怎么样,反而打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去前冲张农宁点点头示意:“有事儿联系我,我先走了。”

这个来自商场附近的不认识的计程车司机像得了怒路症,踩油门的速度像要赶着去哪里杀人碎尸,一直抄小道,车子比预计时间还要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火车站。

费崇拉出行李箱的拖杆,和来时一样,无负累一身轻,裤袋里只揣了一只手机和一张身份证。

匡宓不想矫情,但这会儿也不免生出点儿俗气的离别伤感。

在匆匆忙忙、大包小包赶着进站的人流里,她和费崇慢悠悠立在最下边儿的台阶上,“反正进去也是等,咱就在这儿等?”

匡宓用一种“你必须答应的”陈述语气问。

“好,我不急。”费崇当然同意。

火车站附近有几个无人问津的石墩,两人坐过去,匡宓把遮阳伞撑开,凉荫刚好容纳两个人的上半身。

马丁靴踩在阳光下,不一会儿就被晒得微微发烫。

“补钙呢你?”费崇冷不丁逗她一下。

匡宓哼:“要你管?”

费崇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腿从阴影里伸出去,晾晒在秋日下,两双腿一黑一白,一长一短,一个小腿搭着蕾丝裙摆,一个穿着长裤,一大一小两个幼稚鬼相视而笑。

费崇明白,是他突然来又突然走,让匡宓感受到了一点不舍和失落,才会小孩儿似的依恋起来,非要跑来送他。

“我十一月再来,陪你过生日好不好?”费崇说,“咱们就在佥市看音乐剧,听说佥市有一片湖风景很好,吃完晚餐可以去欣赏落日。”

“谁要你来?”匡宓嘴硬。

“那就是我想来,工作太累了,我打算来佥市散散心,顺带邀请你一起吃个饭,看个演出,行不行?”费崇捋了把干燥的头发,闻着周围淋过雨的枯草味儿。

是啊,工作。

匡宓叹了口气:“说真的,你忙你的,别跑佥市了,说不定我爸会来找我,我来这里后一直没接他电话,也没回他消息,但是我生日他一定会来。”

自从许年词去世,匡择渊就再也没有缺席过匡宓的生日,只要不是没他主持就不行的事务或会议,他绝对会提前让秘书排好工作,回家陪匡宓庆生。

施安妮在这点上特别羡慕她:“谁不知道匡叔叔是宠女狂魔啊,爹圈里他是这个。”施安妮竖起大拇指。

匡宓还好,对此没什么感觉。一个在家里一年待不满一个月的父亲,只是请假陪她过个生日,就能把其他方面的不称职统统一笔勾销了么。

那当个好父亲也太轻而易举了。

费崇有些吃惊,不是吃惊匡宓挂她爸的电话,不回她爸的信息,而是:“匡、你爸……他没来曲县看过你?”

匡宓无语地张嘴:“他哪儿有空?”

费崇皱起眉头:“这不是理由,章嵊呢,章嵊也没来过?”

章嵊是她爸的御用秘书,匡择渊对他有知遇之恩,在他最难的时候发掘了他。章嵊短短几年间,一路从被排挤打压的小干事做到大领导秘书的传奇经历都够集册成书的。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全部都是跟着我爸行动,”倒不是匡宓为他开脱,“他确实来不了,我理解。”

费崇只能说:“那再看看,如果他不来,你告诉我,我一定来陪你过生日。”

抬手看表,离发车只剩下半小时,费崇真的得走了。毕竟爬上百来阶的站台,排队安检和检票进站也要花点儿时间。

匡宓一路陪他登上进站口,在他即将转身之际扔开伞,雏鸟般扑进他怀里。

费崇稳稳地接住她,摩挲了两下她的发旋,和小时候一样哄她:“好好玩儿,把心事放下,如果不想待了咱就回宙市,我过来接你。”

玩儿屁!

破县城什么都没有,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写作业,个破商圈加起来还凑不够二十家能逛的店,买个内衣都得骑电瓶跑十多公里。

“有什么好玩儿的?”匡宓趴在他胸口嘟囔,像一个仗着亲近就乱发脾气的小孩儿。

“玩儿嘛,什么都可以玩儿啊,你也长大了,过完生日就不算早恋了,想玩玩男孩儿也是可以的。”费崇的话音好像是从胸腔里一句一句蹦出来的,带着嗡嗡的回响,仿佛意有所指。

匡宓狐疑地松开手指,离开他的衬衣,乱飞的头发勾到耳后,顺着他朝远处望去的视线——

火车站最下面的台阶旁,骑着粉色电瓶车停驻,并将目光投过来的男生,不是张农宁还能有谁?

25 吻

匡宓没想到张农宁会来火车站接她,打开手机看,对话框空空如也,他也没提前跟她打招呼。

费崇远远冲她挥了挥胳膊,消失在进站口后,匡宓才蹦下了站台。张农宁两只长腿撑在电动车边,好整以暇正等着她上车,因为穿着裙子不方便岔开腿,她只能侧着身子坐上后座。

张农宁还是万年不变那身校服,衣料上干干净净的,一点不小心甩上去的墨痕都没有。这在任何一个班级都算得上稀奇事儿。

匡宓觉得上到老吕,下到班里每个同学,都有点把张农宁当菩萨供起来的感觉,平常班里大扫除,搬凳子搬桌子之类的,老师都会跳过个子高的张农宁喊其他男生去干。

好像稍微拿杂事耽搁张农宁一下就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匡宓坐稳拍了拍张农宁的肩膀示意,他一拧手柄,车子匀速驶出去,没多久,火车站就变成了视野里一个小小的黑点。

风流与气压冲撞,把匡宓的额发吹得抛起来,平常她骑车,人一多就容易把不稳车头,曲县每一个岔道都让她提心吊胆,你永远不知道里面会冲出来一个小孩儿,还是一条小狗,反正挺让人害怕的。

但小粉红在张农宁手里好像就特别乖,骑起来很稳,一点儿也不颠簸。

匡宓本来手放在他肩膀上借力,怕自己掉下去。但是没十分钟就觉得这个姿势太费劲了,举久了肩膀连着后背那一块儿都是酸的。于是手臂一伸,穿过他身前,将他腰抱住。

“你能不能别紧张,背上的骨头都硌着我了。”匡宓懒洋洋地把脸伏在他后背。

“……哦。”

张农宁无济于事地调整了一下坚硬的手臂动作,闷声回。

“张农宁,”隔了一会儿,她又喊了他一声,“你很忙吗?”

张农宁紧紧捏着车把手,不知道匡宓此言是什么缘故。又怕她有事需要他帮忙,便回道:“没有……怎么了?”

“我不想回去,咱们去哪里散散心好么?”匡宓闭起眼睛,将侧脸贴在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上,鼻息里都是他身上洗衣皂的香味。

“好。”

张农宁回答得毫不犹豫,拧了拧刹车,小粉红缓缓转了个方向,朝着和小区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疾驰。

脱离国道后,电瓶车开往一条新修的平坦公路。先是过了一座不算长的桥,再是到了一片没什么商铺和五金店的区域。

匡宓慢慢坐直了身子,大感新鲜。

一路都是她没见过的绿植和旧房子,小小的曲县居然还藏着这么幽僻的地段。

“这是哪里?”如果载她的不是张农宁,匡宓都怀疑他要把她带去卖掉。

“曲县古村,算是县里扶持的一个旅游项目吧,只是建到后半截停工了,听说是财政拿不出钱,所以这里荒废了很多年,没什么人来。”张农宁的声音从风里捎过来。

哦。怪不得她在网上搜曲县周遭适合周末散心的景点,都没搜到过这里。

张农宁把车停在一片高耸的树荫下。

“要不要下来走走?”他问。

匡宓点点头,扶着他的肩膀跳下车。

目之所及尽是植被的绿意和深灰色的水泥宽道。蜿蜒的马路看不到尽头,两旁种着四季常青的不知名品种树木,笔直的躯干有点像冷杉,乱七八糟斜飞的枝桠又有点像变异的松树。

隔两步就直插入天际的树木像道路天然的护栏,再往两边走便是塘水,这个季节除了零落的枯枝,居然还保持着几片新鲜的荷叶。

匡宓东瞧瞧,西看看,踩着树缝投落的光斑一路走过去,沁着寒气的秋风一腾起,头顶上的枝叶们便簌簌作响。

干枯的草叶从裙摆边卷过去,匡宓闻着清新的草汁味儿,心情倒是好受了很多。

张农宁不紧不慢跟在她身边。

“你怎么会突然跑来接我?”她蹦了一下,把沾在鞋面上的湿叶蹦下去。

张农宁起先没接话,直到匡宓扭头去盯着他的脸刺探实情,他才迫于无奈回答。

“费师兄要离开了,我看你不太开心。”

哦,就为这?按照小粉红的骑行速度和骑到火车站所耗费的时间,难不成张农宁是追在计程车后面跟着她一起去的车站?

以他谨慎的性子,肯定不会学司机不管不顾抄近道,而且电瓶车的手柄拧到底,也追不上四轮车的速度啊。

就因为觉得她不开心,追着那么远跑来车站接她?

心尖像被人捏了一下。

匡宓没接话,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重新落回池塘的水波纹上。

不说话向前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到张农宁说的后期烂尾工程。

平坦的深灰色路面突兀断裂,与之接壤的是黄色的土路,乡下自建房高矮不一的房尖尖隐没在乱蓬蓬的林群里。

是山村的样子没错了。景色一下从人工的秩序感跳回贫瘠的现实。

进入秋天,下午的日照时间好像一下就变短了。

走回去的路程渐渐看不见头顶上刺眼的光源,阳光一下斜过来,化成蜜糖的颜色,均匀洒在过路人的脸上。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安静得能听见张农宁的呼吸声。

裸露在裙摆外的小腿体温难以维继,被西风一吹有点冷,匡宓看着张农宁搁在裤缝边的手,是半握不握,很松弛的状态。

鬼使神差把手往他的掌心里一递。

“喂,你冷不冷?”她一下跃到他身侧。

张农宁偏过头,看见匡宓眼里的促狭一闪而过。率先感受到的是手心里突如其来受袭的柔软触觉。

和上次应激反应下牵着她回教室不同,这次完完全全能触摸到她白皙的手指和明了的掌纹。

张农宁脚步一滞,匡宓被惯性的力气一带,又朝他靠近了半寸。

被那样一双眼睛望着,他的心脏不受约束地狂跳起来。

理智告诉张农宁应当立即撤开手。

在自己的未来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不应该把匡宓拉扯进自己一团烂账的人生里。

情感却劝他别放手。

她主动递来的这只手,一旦松开,你还会有再一次牵起的机会和勇气么?

人总是会下意识遵循自己内心深处的选择。于是张农宁发麻的右手松了松,指骨关节发出无声的巨震。

又重新握住匡宓伸过来的手掌。

在他手心显得好小,白瓷一样的精致文气,就连指节上细小的纹路看起来都秀美异常。

但他完全不敢再去看匡宓的脸,哪怕此刻脑中一遍遍闪回她狡黠得意的俏皮表情。

匡宓确实很得意,虽说方才举动只是她一次小小的试探,但张农宁的反应大得她心——他明显是对她有意思。

她不禁生出点儿扬眉吐气、把场子找回来的痛快——第一次见我还不咸不淡来着,把我当空气,这回甘拜下风,乖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了吧。

匡宓抬着小下巴。

手拉手走回粉色小电瓶车边,又过去十多分钟。落日余晖印照在波光粼粼的池塘面儿,给两人心情各异的默剧添上一副油画般的背景。

张农宁提了一路的气终于可以悄悄吐出,刚想松开匡宓的手去拿头盔。

匡宓“哎”了一声,蹦跶到他面前。

“你没什么话想说?”匡宓仰起额头去找张农宁的眼睛,想要从他平静的目色中瞧出点什么端倪。

张农宁后脊又僵直了,手不记得要松开,扭开头仓促躲避她的视线。

这副狼狈的样子惹得匡宓会心一笑。

“你躲什么?”绿轴

匡宓身上特别的香气直直往他神经元里钻,钻得他神思不属。张农宁头一次处理这么复杂的问题,他该怎么说?有什么是他可以说的?太难了。好像代入什么答案都不正确。

直到匡宓跳过来,手臂一伸搂住他的脖颈,松松垮垮的力度,却让他不由自主臣服地低下头,她粉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张农宁不敢回答的问句。

“你喜欢我吧?”

匡宓虚虚摸了摸他后脑上的发茬,长长了一点,摸起来没那么刺手了。

空出一只手,食指指腹原本是想点点他眉心,不知怎的,渐渐开始描摹他的眉头,划过她一直想碰一碰的内敛的眼尾,“你喜欢我。”

不需要张农宁吱声,匡宓已经猜出了他的心声。

彼此靠得那么近,瞳孔倒映着彼此的神情,接吻好像一下就有了顺其自然的契机。

起初两人都生疏,但男生在这方面好像就是有触类旁通的天赋,匡宓一直踮脚仰着头怪累的,推了他一把,张农宁就掐着她的腰,轻而易举把人放在车座上。

从唇瓣吮吸的试探,到撬开她唇齿的纠缠,张农宁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借力,捉起匡宓他一直想捏一捏的下巴,以一种俯首的姿势不断在她承受的底线内探入。

这时候他全然忘记了什么是羞怯。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表面隐忍,实则强势,好像要把烙印透过唇齿盖进人的心里去。

匡宓舌根发麻,使劲儿捏住他的后颈表达不适,他一点也不反抗,心甘情愿把脆弱的地方袒露给匡宓,却一点不影响他后面长驱直入的探索行为。

过了好一会儿,匡宓的裙边都快卷到膝盖上了,张农宁才突然捂着她眼睛退出去,隔了一秒钟,又安抚似的在她唇角亲了亲,将她裙摆好好地拉下去。

“你捂我眼睛干什么?”匡宓怀疑自己嘴巴破皮了,还好没涂有色唇膏什么的,要不然晕染在唇边又难擦又难看。

张农宁没回答。

随后他松手,把喘息埋进匡宓的肩窝里。后背随之弯下,紧绷得像一张全力拉满的长弓。

方才捂她眼睛的那只手也攥起成拳撑在她腿边。

颈侧他的呼吸是滚烫的,每次吐出都撩得她锁骨麻麻的。匡宓伸出手指碰了碰嘴唇,嘴巴摩挲过度,带着羞人的热意。

她玩心大起,提起膝盖撞了撞张农宁的腰,换来张农宁似痛非痛“嘶”的一声。那只膝盖转瞬就被他捉在手里动弹不得了。

此刻的张农宁简直就是一只大号的取暖器,手伸进他的外套里立刻被他的体温烘暖,他居然有腹肌,也没见他做俯卧撑什么的运动呀。匡宓忍不住上手去摸。

“别动,”张农宁后颈登时激出一层薄汗,“……别动,好么?”

隔着一层布料刚碰到他腹部的位置,张农宁立刻就出声告饶。匡宓又不是不懂生理知识的小女孩儿,即刻就缩回手了。

“那我再等等你。”

她翘了翘鞋跟,手安安分分揣回去,趴进张农宁敞开的外套,只留下一双无所事事的眼睛在晚风里逡巡。

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唆唆”作响的树丛和深浅涟漪不断的水面。

那天两人从曲县古城返回,很晚才到小区。

楼上楼下就十多级台阶的距离,张农宁一直把匡宓送到租屋门口。

“以前怎么不见你送我?”匡宓故意问。

“早点睡,明天要上早读,”张农宁避而不答,轻声说,“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啊,反正我起不来,会迟到。”匡宓背着手,就是磨蹭不去开门,想借着月光再欣赏欣赏张农宁窘迫的样子。

结果张农宁这个伪君子居然随身带着她租屋的钥匙,把锁舌一拧开,将匡宓推进去。

“喂!”匡宓支楞在门内不可置信。

她刚要张嘴谴责他的无耻行为,漆黑楼道中的张农宁便迅速将门阖上了。匡宓徒然地跺了跺脚,有点生气。

扔开遮阳伞,换上拖鞋,将书桌前的窗帘严严实实拉上,匡宓才把台灯打开。随后又想到什么,跑到化妆镜前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还好,嘴巴只是有一点点肿,虽然稍微刺刺地疼,但是没破皮。

摊开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早上张农宁送来的橘子还一兜堆在书架脚的边上,费崇剥开吃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橘皮的味道。

这苦气里带着酸涩的橘皮汁液气味飘扬一天了,也没散尽。

匡宓忽然有了胃口,走过去拾起一个看着最顺眼的,把橘皮慢慢撕开,连着橘肉瓣上白色的脉络一齐吃了一大口,软肚脐的绿皮橘果然很甜。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嘚嘚连点了几下,给张农宁打了个电话。话筒嘟了两声后接通了。

“喂?”张农宁先说。

他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挺安静的,张加栗估计也不在他身边,否则看到她的电话一定会凑过来打招呼。

这两兄妹的性格一静一动,真是楚汉分了界的棋盘,泾渭分明。

“在哪儿呢?”匡宓问。

“在房间。”他回。

亲都亲了,事后再来说正式交往或肉麻地表白,也太做作了。

但匡宓想了想,又觉得太亏了。她小时候也是爱看白雪公主桥段、幻想过浪漫王子拯救戏码的小女孩儿好么,总不能她长大了,交往对象连句“我喜欢你”都省略了。

这么一想,嚼果肉的力度都变大了。

“橘子好吃吗?”那边张农宁问,“甜不甜?”

诶,你难道有透视眼?看得到我在做什么?

匡宓拿开手机瞅了一眼,不是视频电话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吃橘子?”她又掰了一瓣叼进嘴里。

“我不知道。”

匡宓:“你不知道?”

“嗯,我就是问问。”

好没营养的话。

匡宓又拿开手机瞅了一眼,这没营养的话都快说了一分钟了,她不觉得腻诶,也是奇了怪了。以前跟施安妮打电话,要么有事,要么聊八卦,除此之外多说两句两个人都犯困,你说“无聊”,我也觉得没趣。

然后两个人就互相问候“拜拜”,把电话挂断。见了面一起玩还更有意思点。

耳朵边搁着听筒,匡宓吃完最后一瓣橘子,给张农宁下最后通牒。

“两分钟一到我就挂了哦!”

橘子酸甜的汁水特别解腻,勾得匡宓食欲大开,又撕开一只橘子。把外放打开,手机搁在地垫上,看着通话界面上的秒数不停跳动。

“匡宓。”张农宁轻声喊。

匡宓不想听这个,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匡宓。”他又轻轻喊了一声。

这回匡宓都不想搭理他了:“你叫魂呐……”

“我喜欢你。”稳稳的少年声线从听筒那头飘过来,打断了匡宓渐渐蓄起的不耐烦的情绪。

“我又没死”这几个字卡在嘴巴里,匡宓哑了一下。随后嘴角翘起,轻轻“嗯”了一声。

“收到。”

怕他没听见,匡宓补了一句。

吃进胃里的橘肉散发出超绝的后劲,煨得她有点晕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呼吸。再呼吸。

手机界面上的通话时间仍在一秒一秒跳动,在1:59的时候,匡宓笑着捡起来挂断了电话。

26 赛事

周一上午,匡宓被老吕喊去办公室,说是推荐她代表班里参加学校里的英语演讲比赛。

匡宓一听就不想干:“您喊错了吧,不是应该喊英语课代表去吗?”

在宙市上学那会儿就是这样,能当上XX课代表的那都是班里某个领域的尖尖子,身怀十八项绝技,哪些科目一有比赛,就会把这些人顶上去。

匡宓不爱配合老师们的使唤,她念书那么多年,别说班干部了,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没看出她本性的老头儿老太太还想过鸡她这只娃,结果她在校期间违规违纪扣的操行分太多,评优评先都没她的份儿。

年轻正直的班主任老师是铁胆丹心的包青天,只要你不拿匡家的势压我,学期末的奖项我们班该怎么评就怎么评。这可不是从前在老太太的单位里,谁都要卖她几分面子的。

孙女圈儿有孙女圈儿的规矩。

没事儿的时候聚会打牌,老友们夸耀自家的孙子孙女多么多么争气,哟,这个是三好学生,嚯,那个是学习标兵,老太太眯着老花眼镜把手支出去老远,假装看不清牌,声儿都不带吭一下的。

匡宓这个孙女大概是生来克她的。老太太傲了一辈子的人,从没那么哑口无言过。

聚会回来后就赌气不搭理人了。

谁惯她匡宓都不会惯她。没人管最好,她巴不得没人东一句西一句指教她,反正家里房子多得是,立马捡只行李箱换个地方住。

倒也落得清静。

“周老师说你发音很标准,”老吕用他那双散光近视的眼睛看着她,“你就去试一试嘛,能获奖当然好,不能获奖,咱们就当是锻炼,要是能在县里拿奖,咱们还可以去市里比赛……”

“停,老吕,”谁稀罕拿个县里英语演讲比赛的奖状,这不符合我对自己的定位,匡宓打断他,“你刚才说是学校比赛。”

“对啊,是学校初赛,县里复赛嘛,到时候就是和别的学校比了……”老吕叽里咕噜解释了一通,继续用他那双高度散光的眼睛看着匡宓。

要不说老吕面软心更立不起来呢,他也不直接跟你说你一定要去,不拿老师的威严命令你,但东拉西扯说一堆,话里话外就像在求你一样,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去一下成吗”的委婉。

这种面对学生太放得下身段的老师真的是太超出匡宓的应对能力了。

“让张农宁去,他成绩好。”匡宓硬起心肠,不想接下这桩麻烦。

听听他说的,又是初赛又是复赛,得耽误她多少时间啊,况且在四中这种排倒数的学校赢得第一名很有成就感么?

“他……他要学习的。”提起张农宁,老吕欲言又止。

哈?张农宁要学习我就不要学习么?匡宓顿时怒了,对这种明目张胆偏心的行为十分不满。

老吕别的本事一般,判断学生情绪的能力那是一等一,眼见匡宓眉头快要竖起来,赶紧忙手忙脚又是看钟又是翻教案,“你先回去,你先回去考虑一下好不好?马上要上课了,这个事不急,我下次再找你谈。”

谈屁!

匡宓不忿地扭头抱着手臂回教室了。

座位边,周旭正拉张农宁说事儿,见匡宓耷着个脸回来,大大咧咧问:“怎么了?老吕骂你了?不至于啊,你迟到都俩月了,再拿这个事儿来批评你是不是有点晚了?”

好家伙。匡宓心说,看来她一班迟到王的名号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

“没有,让我去参加演讲比赛。”她回。

“英语那个?”周旭问。

“嗯,你知道?周老师不是你妈吗,怎么不培养培养儿子让你去?”匡宓支开凳子,坐下。

“你知道老吕怎么说吗?”匡宓冲周旭说,反手戳戳张农宁的肩窝,“我说张农宁成绩好,干脆让张农宁去,老吕说,他要学习。”

匡宓把老吕那种理不直气不壮的吱唔语气学了一遍。

坐边儿上的张农宁摇摇头也有点儿无奈地笑了,被她不解气,狠狠又捶了一下。

周旭看着这俩无比自然的肢体接触,顿了顿,接着扬起一个没心事的笑:“嗨,正常,咱班老师们都这么说,干什么都怕影响他学习,宁儿都成我们学校的一级保护动物了。”

这就好比没落宗门的最后一簇星火,能不保护好吗?就四中这学校的破落样儿,能招到个张农宁就烧高香吧。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匡宓拧开保温杯,让张农宁把他杯子拿过来,“喝杯茶?润肺的。”

“哪来的?我来倒。”张农宁将保温杯接过去,“烫不烫?”

“不烫了,早上定了闹钟提前起来泡的,”匡宓抽了张纸巾把桌上漏的水汽擦干净,“家里阿姨去中药铺配了给我寄过来的。”

被无意识撂在一旁的周旭笑:“你们这都开始养生了?好喝吗?给我也来一口。”

“行啊,你杯子呢?拿过来。”匡宓把头发扎起来,等周旭去后排找水杯了,又问了一遍,“他找你什么事儿?”

张农宁依葫芦画瓢又往保温杯盖里倒了茶递给她:“篮球赛,听周老师说教体局发了文件,要在全县办一个强身健体的校园赛事,主要是面向高年级的学生。”

“老吕能让你去?”匡宓笑,想到老吕看他跟眼珠子似的护崽举动,“你不得好好学习?”

去倒是能去,学校正摩拳擦掌打算用几场比赛为四中增光呢,总不能一听四中,人家第一印象就是文不成武不就吧。反正咱们得咬紧牙关搞出校园特色来。

学习是没法儿跟人比了,那么多上蹿下跳精力无限的学生,抓两个出来比体育总行了吧!

老吕还特地为这个也找了张农宁谈话。也没见老吕闲着啊,每天早上第一个进办公室,每天下午最后一个离开学校,备课开会写各种教务相关材料,但他还能挤出时间找学生谈话。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老吕把自己挤成了一块皱巴巴的老海绵,跟张农宁说:“你要不就去参加一下?老闷在教室里学习也不行。”

嘴里这么说,但他的明晃晃的纠结表情可不像赞同张农宁参赛的样子。

张农宁想了想,猜到老吕犹豫的理由,问:“是姬珹燃也会参赛吗?”

“……是,他们班主任推了他,你们体育老师也同意了,你看,我是觉得你们还是不要对上,我怕他又针对你。”老吕叹口气。

篮球赛不比其他,激烈的竞技运动难免磕磕碰碰,到时候又伤了手怎么了得。

姬珹燃和张农宁的矛盾由来已久。

当时朱校长去挖县中考状元,请了初中的班主任一起带路去张农宁家里家访,老吕作为未来班主任,也跟着一起去了。

坐在车里,张农宁的初中班主任就尽职尽责介绍起这孩子,“家里特别不容易,早几年货车司机救了一帮落水小孩儿那事儿你们记得吧?那个上本地新闻的就是他爸,出事走得太早了,留下一家子老弱病残……早熟,干什么都很自律,身上也没有好学生那些狂傲的毛病……”

说起张农宁的刻苦,后面初中班主任又牵起另一件事儿:“在学校三年,寒来暑往,假都没请过一次,带病也坚持上课,唯一一次打架还是被人故意欺负了,就是那个叫姬珹燃的学生,他爸你们肯定也认识,那个管XX的姬……”

县里数来数去,就那么些说话有分量的人,能被所有人叫得出名字的某某长,某某主任,某某计,大家都认识。

喝高了,饭桌上会提一嘴,“我认识那个谁谁谁,那是我老同学啊”这种,至于真求上门办事,人家认不认你这个熟人还两说呢。

旁边副校长就问了:“听说他不是高升去了省会吗,怎么儿子还留在曲县?省会城市好学校那可多了。”

“人家是出了名的风流种,高升谁带老婆孩子,而且他老婆家里的生意都在县里,哪儿有空跟他走。”初中班主任话一说,车里除了最老实的老吕,其他中老年男人们皆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真跟他走他也不敢带啊,”朱校长接话调侃道,“黄脸婆看了这么多年也腻了,还是人家享福……”

老吕听着,把未曾谋面的姬珹燃是个难管的孩子记进了心里。

不是冤家不聚头,谁曾想,这个姬珹燃会阴魂不散跟到四中来,县里重点高中能加塞他不去,非要来鸡屁股一样无人问津的四中,理由是四中附近学校多,那些学校里的美女多。

他奔着混日子来的,家里在附近又有房子,学籍跟着房产证跑,于情于理,学校都没办法拒绝他的入学申请,更别提他妈妈也不是吃干饭的,县里头的响当当的女富豪,以女流之身跻身属于男人的圈子里,在哪儿都有过硬的关系。

当时是想把姬珹燃往1班塞的,结果刚开学第一个月他就和张农宁爆发了冲突,他蓄意挑衅没讨着好,张农宁也吃了亏,朱校长爱惜张农宁这个好不容易请回来的镇校之宝,顶着家长施加的压力把姬珹燃踢出了1班,还是搞办公室的那一套,打太极糊弄人。

想来学校找谁的关系都不成,您实在在我们这儿待不住,那就请您这尊大佛去别处吧。

老吕有时候都感觉张农宁这孩子太懂事了,受了欺负也忍着,有他这样吃暗亏,姬珹燃那边也有老师们看着,后面才没再闹出什么大的争端来。

张农宁不仅学习好,打球也打得好,学校是有意愿让他参赛的。人体育老师说了,别看高三那些男生各个人高马大,难道别的学校就缺这样的人了?就说隔壁体校,人家既不缺身板也不缺技术,缺的是脑子。

“张农宁是个用脑子打球的好苗子,把他弄进篮球队和其他人一起训练一段时间,咱们最起码能打进县里前三吧。”体育老师这么夸下海口。

朱校长是个有魄力,又想做出成绩的人,眼看上面派下来的办学评估小组近在咫尺,他巴不得学校多拿点奖状,好歹加加分,看起来分数好看点,别烂泥扶不上墙,跟以往一样总得倒数第一。

开小会的时候喊了各班主任一起来配合推举好苗子,副校长说要把最近的赛事当成大事儿办,“咱们老师你们也知道,清贫,拿死工资,以前是没办法,办学水平不行,奖金更是毛都没有。现在朱校长在对上发力争取进步奖了,我们也不能拖后腿啊,全校老师哪怕一人发个八百块的进步奖,也不少了。”

他这边敲着桌子唾沫横飞,老吕在会上把写会议记录的笔停了又停。

副校长没说错,八百块对普通家庭来说是笔可观的福利,职称难评,以大多数老师的工资状况来说,进步奖金已经能算得上一个月五分之一的工资了,能拿到大伙儿都高兴。他总不能非做那个扫兴的人,跳出来说,我不想让我的学生参加,我怕他受伤,学校得不得奖无所谓吧。

而且这次篮球赛县里很重视,主动打听联系联系了蛮多在外地办厂的乡贤,想着拉拉赞助,把赛事搞得气派些。这些老板们也大方地捐了钱,被回赠了一本盖着章的感谢、纪念证书。

按预估的样子,曲县十几个学校参加,打进比赛前五名,校方指导老师和参赛学生都有奖金拿,比吊着四中老师那八百块的胡萝卜还吸引人。那笔奖金怎么也值一颗大白萝卜了。

周旭当时就是跟张农宁在说这个:“打进前三最少都有两千块,那内部通知上这么写着呢,我和赵猛得去试试,都赶上我去年压岁钱了,后面的选拔赛你也来啊,体育老师特别看好你。”

打进前三奖金可观,张农宁已然心动了,比他在外面勤工俭学赚得快,留下一笔储存金,还可以给张加栗淘换点新东西。

张农宁知道老吕是好意,反而劝道:“私人矛盾我们会私下解决,打球这件事,他还是有集体荣誉感的,我们初中打过比赛,他不会故意把事搞砸以此来针对我,您放心。”

这就是要参加的意思了。

老吕是个特别愿意倾听学生诉求的老好人,既然张农宁作出了决定,他就不再劝了,点了点头,“也好,多跑跑动动锻炼下身体,反正训练时间和上课不冲突。”

张农宁应了一声。

正要出办公室的时候,老吕又有事叫住了他:“诶张农宁,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

“嗯?”张农宁定住脚步,扭身看他。

“就是吧,这周的英语演讲比赛,机会挺难得的,你们周老师强推匡宓同学去参加,你能不能……”老吕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劝劝匡宓。”

上次在学校公开拉手的事儿老吕就想找张农宁谈话,一直被各种事儿耽搁,没谈成。渐渐的,他又觉得不谈更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最烦说教,比起跟一个疑似成绩很不错的匡宓亲密接触,张农宁要是跟什么坏学生交往密切,影响到了学习状态,才真是在剜老吕的心。

为此,他好几次做贼似的偷偷溜达到教室外偷看张农宁和匡宓的上课表现,挺好的,还和以前一样认真,不说闲话。

有那么层关系在已成为既定事实,他想,既然自己劝不动匡宓参赛,那就让张农宁试试,说不定他能成功呢。

27 侠女

让试就试。

自从曲县古城回来后,一起写作业,张农宁再也不会提防什么危险易燃物品一样小心翼翼拉开和匡宓桌头桌尾的距离了。

有思路,做什么题都很快。把当日所有学习任务完成了,匡宓就跟张农宁分享新买到的唱片,或是最近看过的哪本还不错的书。

一年三百六十天,多数时候张农宁没空,他有妹妹要养,不上学就去认识的老板店里帮忙做工。在学校里也是以学习为主,只有每天晚上能挪几个小时给女朋友,跟张加栗说的是给匡宓辅导作业。

张加栗也许信了,也许不信,这妮子最近迷上了看武侠小说,在书店办了张借书卡,厚厚一册书借一天只需要两毛钱,她的零花钱能顶住,花起来很潇洒。

被辅导的匡宓此刻正趴在张农宁怀里带他一起看一部电影,很早的片子,古早拍摄器材把人脸拍得朦胧又有质感,一个混混和富家女的悲剧故事,这种题材在现在看来多少有点赚取眼泪的烂俗嫌疑。

匡宓是之前跟施安妮看过一遍,剧情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再看一遍多少有些没趣。但张农宁的反应很好笑,要是手上有纸笔,感觉他能安静地陈列出一百条电影逻辑上的不合理之处。

平板摆在离膝盖不远的小桌板上,两人挤在同一只沙发里。匡宓趴着趴着就不老实起来,上次在池塘边没摸到的腹肌简直成了张农宁的禁区,反正只要她一有掀衣摆的动作,张农宁就即刻制止,这次也一样。

张农宁反应敏捷捉住她的手把人禁锢在怀里,试图转移匡宓的注意力:“英语演讲比赛……”

张农宁充当老吕说客,干巴巴复述老吕的说辞。当然,其中做了一些删减,比如锻炼人这种大饼就不画了,匡宓不吃。

“嘘,”匡宓哪儿还有心思听这个,打断他的话,下巴往小桌板一指,“你看,好玩儿的来了。”

张农宁视线往前一睇。

平板里正播放到少儿不宜的部分,俊男美女暗夜相会,音筒外放的喘息声在客厅小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好在拍得隐晦简短,十多秒就播完了,不然鬼知道张农宁脸要燎烧到什么时候。

“什么好玩儿的,你怎么知道……”张农宁有时候脑子转得真快,“你看过?”

他瞪着怀里的女孩儿,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么这么大胆。她未免太把一个血气方刚的青春期男生小瞧了,不是谁都能忍到最后当柳下惠的。

“你不好奇?”匡宓挣扎着把手腕从他滚烫的掌心里抽出来,摸了摸他通红的耳垂,“看过啊,又没拍到什么。”

好奇什么?这是能随便好奇的吗?

张农宁压制起伏的冲动不说话了。

匡宓眼珠一转:“喂,生理手册上说男生梦遗……”

话未说完,随即被张农宁捂住了嘴,又开始瞪她:“你闭嘴。”

哦吼,还敢凶我了?

匡宓不依不饶龇开整齐的小白牙咬了他一口,实际连皮也没碰到,但虎口处蹭到了一点口水,瞬间让张农宁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

此刻平板里播放的电影已无人问津了,张农宁拿匡宓真是没辙,说她也不是,教育她也不是,她又不是张加栗,不可能仅凭他两句话就乖乖听话就范。

“英语演讲比赛……”他老调重弹。

“你亲我一下我就去。”匡宓笑,一副志在必得的反派表情。

“……你别闹。”

张农宁又好气又好笑。

周五那天中午,学校利用午休时间在旧礼堂里举办了一场演讲比赛,参赛标准是按15-18周岁年龄划分的,高中赛段不分年级,观众席除了评委,熙熙攘攘挤了很多学生。

有不想待教室纯属来凑热闹的,也有特地来给班里参赛同学加油鼓气的。张农宁坐在老吕身边,协助他拍资料留档。周老师是前排评委之一,周旭也就跟着来了。

这个比赛跟以前学校主办的主题演讲赛事相较起来没什么新意,无非一个用中文,一个用英文,老师定个主题,你自己写了稿上去念就行了。

英文还不如中文,因为听不懂,话筒质量又不行,时不时爆破音加熄音,很多人听得打瞌睡。本来人一多就闹哄哄的礼堂里越来越安静,周旭凑在张农宁耳边说,“跟唱催眠曲似的,我困了,录下来下次失眠可以听。”

后排有个低年级的小男生也在跟同学说悄悄话:“不是说校花参赛了吗?她排第几个,怎么还不出来?”

穿飞行服外套的同学回他:“不知道啊,刚听老师说抓阄,这是随机的,要不咱们溜去后台看一下?”

“不成吧?听说她脾气不好,连校霸都让她给收拾了,校霸被停课好久,昨天才返校,喏,最后排那个就是。”小男生悄悄指了指身后,礼堂最后排的白色墙壁上高高挂着一只早就不走的黑框大钟,他指的那人儿正巧坐在钟表的下方,“咱们溜去看她,万一被她扇巴掌多丢人啊。”

校花。校霸。巴掌。

要是前两项张农宁还不知道小男生们谈论的对象是匡宓,那最后一个词一出来,张农宁就明白了。

他往后看了一眼,两个小男生没注意他的动作,压低声音继续在说话,张农宁眯起眼,看向最后排。

姬珹燃正大马金刀坐在正中间的椅子里。

那一排的座位都没人敢碰,只坐了他一个人,坏分子们一字排开,将他前一排包括过道两边的座位都坐满了,呈现一种拱卫他的姿势。

他好像就等着张农宁回头,张农宁视线一与他对上,他便勾起唇笑了笑。

——别得意。

姬珹燃嘴唇动了动,无声说。

“他怎么来了,”周旭跟在张农宁的后面一起转头,没注意看姬珹燃的唇语,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吧你?”

“没事儿。”张农宁面色阒静转回身坐好。

台上站着第五个参赛者,是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气质可嘉,至少念稿没打磕巴。前排的评委们杵着下巴听,时不时低头往评分项上打勾。

“匡宓快出来了,”老吕说,“她是第七个。”

这个选手下去了。

下一个选手立刻接上。

等匡宓出场的时候,礼堂一下就变成一台维修好的喇叭,嗡嗡嗡地吵起来了。

那么哄乱的氛围里都能听到大家不约而同倒抽一口气的惊叹声。

一直对参赛感到麻烦、抗拒的匡宓今天甚至化了个淡妆,脸看起来没怎么变,但又像变了。周旭刚认识她就觉得她像古早港影里的纯情女主角,现在看更像了,拿手机拍,抓拍到的照片不管怎么放大,都看不出瑕疵。太上镜了。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穿着那种很优雅服帖的西装套裙,米白色的珠光在面料上跳跃,将她整个人衬托的像一颗洁白无瑕的蚌珠。

西装套裙加上两三公分的猫跟鞋,这么打扮居然一点儿也不显老,过道边一个女生说,“她这样都能直接去电视上当主播了,大城市转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是啊,她英文说得真流利,跟念诗一样,好好听。”另一个女生深以为然。

前排的评委们也交头接耳起来,周旭看他家周女士豪放地拍着另一个年级的英语组长夸口道,“我没说错吧,这真是一个参赛的好苗子,咱们四中今年是真发达了,随便捞个转学生质量都那么高。”

张农宁正举着手机帮忙录像,老吕承担着学校拍摄宣传的任务,也是手忙脚乱在拨弄他的手机拍照。

匡宓是目前上场的学生里唯一一个脱稿选手,落落大方,英文在她嘴里比一般人说中文还流畅,周旭想,还评选什么呀,这一准是冠军没跑了。后面的学生压力得多大。

果然,后面上场的学生磕磕巴巴的,礼堂里的观众却一点也不给他们面子,议论的还是匡宓刚才在台上的表现。

“她怎么穿那么正式?”周旭转头问张农宁。

“她待会儿要去给张加栗开家长会。”张农宁把拍摄的视频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发给老吕。

“什么?”周旭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张加栗学校下午召开期中家长会,很早之前就求她帮忙让她去开,我不知道她们商量了什么,反正她这样的穿着不是为了比赛。”张农宁无奈道。

“那……”周旭本来想问那她以什么身份去,想想很没必要问。家长会人去了就行,谁管你是学生什么人。你人不去也没事儿。

哪怕大家都知道比赛结果,评委们也要花半小时统计所有选手的分数入档。刨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加减乘除列一张表。旁边还要带上一个会书法的老师写奖状,前三名的奖状,后面几名学生的鼓励奖,都不白来,奖状拿回去能给班级加分。

发给匡宓一张网上花三块九毛九可以买十张的金黄色的奖状,一股油墨味儿,老吕亲自送到班级来,匡宓转手就递给张农宁了。

她跟老吕请了最后一节课的假,骑上小粉红赶去新山中学给张加栗开家长会。

匡宓今天下午主打惊艳路线。给这座落后晦暗的小县城带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在四中大放异彩后,进了张加栗的教室,不遑多让,室内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她的步伐往后走。

张加栗坐在最后一排,桌下摆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板凳,虽然被张加栗擦得干干净净,但匡宓还是第一时间皱起眉,整个班的家长都坐着,就她站着抬起手,问讲台上的班主任。

“不好意思老师,我们家小孩儿的凳子坏了,该去哪里换?我现在让她去换。”

班主任对着这个过分年轻的女孩儿迟疑了一瞬:“你是张加栗家长?”

张加栗很特别,不仅是凄惨的家庭背景特别,她的独来独往,她哥哥的学霸名号,都很有名。

教室外扒着窗户张望的张加栗登时紧张起来,以前她站着的地方总是会形成一个真空区域,大家万众一心拿这种方式对她的特立独行表示不屑,这会儿这些人不团结了,先是同桌期期艾艾跟她搭话。

再是班里人缘最好的同学走过来搭讪。

——“那是你什么人?”

——“她是谁?”

——“你姐姐好漂亮啊。”

……

所有她从前不曾拥有过的友情和热情都冲张加栗围上来,张加栗来不及窃喜和得意,谁她都没空搭理,紧张地扒着窗户架,看着匡宓跟老师说:“我是她家长,老师,这个凳子去哪儿换?”

张加栗脚趾在鞋里用力蜷着,全身血管都在突突作响。上次哥哥也要帮她换凳子,老师也同意了,让她去仓库里找,和哥哥挑拣十多分钟,才找到现在这张没散架的。

“你先坐下,先克服一下,这个事儿我们下课说。”班主任又是这套说辞。

谁料匡宓比张农宁难搞多了。

张农宁也可以闹,但他得考虑妹妹之后的校园生活,所以他每一步决定都是苦思竭虑,想了再想,先把鱼死网破的选项排除。

匡宓就不一样了,她主张把所有人拉下水,把事情闹大,“坐不了,老师,我发现你们班这桌凳很有问题啊,”她往前排走了两步打量道,“怎么有的学生桌凳那么好,我们后面坐着的学生尽分到一些破烂,成绩差的孩子也不能总吃这种亏吧。”

她这么一说,本来觉得孩子桌凳没问题的家长突然也觉得有问题了。

“是啊老师,你们班还搞歧视呢?”家长们窃窃私语。

“新闻里天天说国家拨了多少义务教育经费下来,合着这么多钱都没给孩子换一套正常桌椅?”有个愤青的中年大叔嚷嚷道,“你们是不是贪污了?”

他带了头,大家的窃窃私语就变成七嘴八舌。班主任站在上面立也不是,走也不是。

匡宓在下边儿抱着手臂冷笑。

这老师也就欺负欺负张加栗这种不懂事的孩子了。

从她听张加栗讲自己的校园生活时就觉得不对劲儿。张农宁的处理方式她也从张加栗的嘴里听说了,他的顾忌匡宓明白,但张农宁不懂,特事特办,他那完全是打老鼠怕碰伤瓷器的做法,对待职场老油子根本不顶用。

班里人欺负张加栗欺负到这种程度,这老油子班主任不说伸张正义,还熟视无睹,这就真过分了。路上买菜大妈看到有人欺负小孩子也不能忍啊。

匡宓特地打扮成这样让老油子摸不准她路数和身份,就是要闹事儿。她可不是顾虑重重的张农宁,她怕麻烦,但从来不怕事儿。

窗户外的小孩儿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觉得班主任吃瘪是个什么坏事儿。有时候这种年纪的孩子不需要找“孩子还小”的借口,对待任何人他们都是满腔直白天真的恶意,跟风的事儿他们早就做熟练了,没有道德包袱。

有个人羡慕地说,张加栗她姐可真飒。

其他人便围上来纷纷惊叹:“张加栗,你姐姐好厉害啊!”

张加栗听他们恭维听得心潮起伏,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着教室内匡宓薄薄背脊的身影。

她就是喜欢姐姐这份理直气壮提要求的嚣张气概,像小说里武功高强、谁不服就开干的大侠女——

她希望她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28 第三者

新山中学今天的家长会开得特别不太平。

尤其是初一那栋楼,一个班闹起来,其他人出去看热闹,看着看着发现这热闹好像也有我家孩子一份,于是便加入了热闹。

小孩儿本来就喜欢拿学校的事回家夸大其词,为了逃避自身责任,他们还会编一些虚妄的谎言栽赃给别人,比如作业没写,他们会说“被妹妹撕坏了”,“被狗吃了”。

学校有事儿了,他们又会把责任推给老师,“都是因为老师XXX,所以我才XXX”。被家长们围住讨说法的张加栗班主任老师脸色特别难看,这种年纪大的老油子在职场里也不一定给年轻领导尊重,出了事儿,年轻的校领导自然不会站在他这边。

这所学校统共就这么几个领导,全来了同一层同一间教室,之前被老油子索过贿的家长们对着旁观者更是骂得起劲儿——

“说是喊任课老师吃饭,结果来了十几二十个人,这是什么主任那是什么副校,这就算了,他还指定去哪个饭店吃,一顿晚饭吃了三千多块。”

??  “办点事不塞个红包都不行。”

“看给我们家孩子打得,耳朵都揪出血来了,简直是没儿没女的牲畜啊。”

……

匡宓也没想到她只点了把火,就能收到这么预期之外的好效果,带着张加栗站在人群后面看戏。

张加栗这个傻大胆踮着脚一直想挤开围观群众,往争执声最大的包围圈内瞧,匡宓掌心搭在她肩上,把人拉回来,拍了拍:“班上谁欺负你了?指给我看看。”

“啊?”张加栗全身的兴奋因子瞬间熄灭了,看了匡宓一眼,“也没……不算欺负吧,他们又打不过我。”

胡说。

匡宓扫了眼身边蠢蠢欲动想要凑过来搭话的初中生,张加栗的同学们——那些男孩儿和女孩儿们,他们的脸看着那么孩子气,谁能想得到他们居然合起伙来欺负自己的同学呢。

男孩儿一个个吃得膘肥体壮,女孩儿们也是高高的个子,随便两个上场就够张加栗喝一壶了,还说打得过。

匡宓看她背着手缩回自己身边,鞋尖踩着一个掉在地上的笔芯帽儿不停碾来碾去……

算了,孩子都要面子。

来前路过超市,买了一大袋可乐味的棒棒糖装在手提包里,匡宓让张加栗自己去拿:“分给你同学吧,男同学女同学,近一周没跟你吵过架的都分。”

“啊?为什么啊?”张加栗抱着塑装袋不乐意,“我不想给他们,我自己吃能吃好久。”

“想吃回去我给你买,想要几袋都可以,别废话,现在去分,快点儿的。”匡宓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发棒棒糖的感觉还挺新奇的,施比受的过程好,张加栗看着接过糖的那些人,他们脸上受宠若惊的表情。心里有些吃惊,又有些得意,她们跟自己说谢谢,真是怪,这群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礼貌了?

今天的家长会闹得不可开交,自然是开不下去了,功成身退的匡宓就带上张加栗提前溜了。

因为人都集中在几栋教学楼里,出校门的那段路从来没这么清静过,张加栗在水泥地上蹦蹦跳跳,含着嘴巴里的棒棒糖,糖块一会儿被推到左腮,一会儿被舌头推到右腮。

踩到不知道第几片枯叶的时候,她还是没想明白,于是问匡宓:“姐姐,你为什么要请我班里的同学吃糖?”

“贿赂他们呗,你信不信,以后只要不涉及到大的纠纷,起码明面上他们对你都会客客气气的。”匡宓说。

“这么简单?”张加栗问。

匡宓回:“就这么简单。”

这是什么道理啊?张加栗还是不懂,但看匡宓低头回手机消息,她又不好意思再问。

等匡宓皱着眉把手机收起来,张加栗才嘀咕了一句:“这么简单的方法,我哥怎么不知道用?”

哪儿有想的那么容易?我今天特地打扮成这样先声夺人给你撑场子,再用高姿态帮你拉拢同学,这一件件事儿串起来,换个人来你看顶不顶用?

换你那个陈秀姐,她估计还得带俩打手才能威慑住你的同学们。这种混混的套路没进校门就会被保安驱逐,学校领导可不吃这一套。

“我有靠山,你哥没有,我没负担,你哥有,所以你哥做事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我不一样。”匡宓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懂,撂她一眼,“别瞎编排你哥了。”

傻子,你哥真是为你好。

“哦,好吧。”张加栗把腮帮里的棒棒糖咬碎。

跟紧匡宓的步子回家。

参加过新山中学的家长会后,就到了四中的家长会。好神经,周六把人喊去学校开家长会。

当初给老吕留的联络电话是许年词的,加班级群的也是那个电话注册的小号,老吕不知道匡宓家里的情况,电话一遍遍打进许年词的号码,搞得匡宓都不好意思起来,难道告诉他不好意思老师,群里是我的小号?

老吕尝试多次打不通家长电话,就把电话打给匡宓,匡宓接了。

“没空,我爸忙。”匡宓说。

“咱们这个家长会特地挑在不上班的周末,就是考虑到家长要工作,”老吕还是不死心,“你家里电话打不通,还有别的联络方式吗?你妈妈呢?”

“……我妈去世很多年了。”沉默了一会儿,匡宓回。

“啊……啊,”老吕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恨不得把多嘴的问话收回去,结巴了一会儿,“那……”

听筒那头他组织了下语言,尽量假装没事儿人,把刚才的尴尬遗忘:“你爸爸真来不了?”

“真来不了。”匡宓说,“您别打了,没人接的,他那工作常常出差。”

匡宓给方才不接老吕电话的行为稍加修饰了一番。话里话外暗示老吕别忙活了,个破家长会有什么好去的。

但她也没说谎,就算把匡择渊号码给老吕也没用,别说老吕,匡宓都常常打不通匡择渊电话。

他的私人电话常不带去工作场合,打不通就说明他在工作。想来也是好笑,现在匡宓也经常接到他电话,看着那串号码红彤彤的未接记录躺在联络人界面,难以翻译的密码似的,越累积越长。

有点意思的地方在于,她用此判断匡择渊的作息。超出他认为匡宓该休息的时间他不会打电话,而他不忙工作的时候常常在深夜。

匡宓回想了一下,在宙市读书那会儿都没人敢提要求让匡择渊去学校开家长会,学校收集信息表,有一栏必须要填写父母职业的那种,许年词好写,XX单位医生嘛。到亲爹这里,匡宓记不住匡择渊那些头衔,干脆写保密。

后面也没人跟匡宓说不能这么写,她隐隐猜到,老师们其实都知道自己的来历。有次班里个男生不懂事,因为靠窗的位置到底拉不拉窗帘遮挡太阳光而跟匡宓起了抡起凳子要砸人的争执,后面老师就把男生叫到办公室批评了一顿,“你知道她爸是谁吗”。

到底是谁,说没说是谁,天知地知,只有办公室人知道。

男生回来态度大变,笑呵呵学老师那句问话给匡宓听。

那时候还小,但能混进那所小学就读的孩子都对同学父母工作什么的很敏感,家校沟通活动,亲子活动日,匡宓的家长不出席老师们也不会说什么,同学们更是不会多嘴,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主角因为没有爸妈陪伴而在这些活动里被同学嘲笑的事儿从没在匡宓身上出现过。

所以那时候匡宓懵懵懂懂,意识到自己和其他的同学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贯穿了她整个的童年,许年词希望女儿做个“正常”孩子,当然,那多少有点异想天开了,她是匡择渊和许年词的孩子,注定过不了像普通孩子一样爹妈常伴正常的日子。

匡宓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张农宁同样不去开家长会,这没得说,如果非要参会,他的亲人得去坟地里刨出来。

自从决定参加篮球赛,并且被体育老师免试拉进队伍里后,他周末开始在体育馆打球训练,周一到周五放完学则是在学校篮球场进行训练。

匡宓有时候会去看。奔着张农宁去看。

她看不懂球,不晓得一群臭汗淋漓的大男生争来争去抢一颗球有什么意思。说来也奇怪,她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合群。

别人都喜欢看球赛,足球、网球、篮球,国球乒乓自然不用说,是个人就能上手挥两下,公园球台上的老大爷们谁都是个中翘楚。

但匡宓就是赶不上大家的趟儿。她运动细胞匮乏到什么热门的运动都不喜欢。

她在好动的年纪被逼当小淑女,又在想安静待着的年纪经历了家庭动荡。

不过偶尔去球场看看张农宁解解闷儿也挺有趣的,别说,脱了校服换上背心短裤球服的张农宁真挺帅的。

周围观赛的女生特别多,体育老师手眼通天,为了奖金也是拼了,喊了不知道哪来的专业队伍磨四中那群菜鸡,两波队伍在球场上各种炫技,跑出各种摩擦噪音。一队是青春蓬勃的男高生,一队是成熟默契的男青年,每投进一个球都能惹来观众席的阵阵尖叫。

匡宓第一回来观赛,体育馆还没那么多女观众。别的学校来凑热闹偷师的师生倒是不少。

这回再来,能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拔着嗓子尖叫的多是青春少女,穿着不同颜色的水手裙高筒袜,手腕上还戴着各种花哨的饰品。年纪大一点的姐姐阿姨们比较矜持,眼睛一直往男高队暼。

匡宓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从侧门进来,看见好几个女人坐在角落拍张农宁和姬珹燃的视频。

“那个戴银链的小男生挺帅的,成年了没?”靠近看台过道位置的女人问。

“你管人家成没成年,要点脸,都在念书呢。”同伴A回。

“嗤——四中的学生,你别搞笑好不好,高三了,该成年了吧,没事儿,现在不行,等毕业就行了,茜茜你想勾搭再忍半年。”

“她看上的不是这个……”女人C说,“那个长得一看就很会读书,文气十足,脸好熟,这不会是咱们县里那个什么中考状元吧?”

“张农宁?妈呀,那是我弟同学,成绩摁着我弟打,我弟现在都记恨他,真去了四中?我还以为是谣传呢,合着是真的?”

“真的啊,我靠,长那么帅,靠,”女人把拍摄画面放大,张农宁正巧握着球,“手指那么长,学霸的脑子,校霸的帅脸,他妈真会生。”

“哎呦,我读书那会儿就喜欢这种长得帅的好学生,倒现在都改不了……”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聊。

匡宓倚在看台栏杆边,本来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其中一个女人说到“他妈真会生”,兴致陡然中止,捏了捏帽沿,掏出手机给张农宁发消息。

——“我回去了,不用找我,楼上等你,洗完澡来。”

匡宓统共没去看过张农宁练过几次球,偏偏最后一次约了张农宁去吃烧烤,在体育馆南门等他的时候就碰上了姬珹燃。

这人返校后沉寂得匡宓都快忘了他这么一号人。假如他没跟张农宁一个队打球的话。

体育馆南门对着一条通向公园的小道,人烟稀少,不是匡宓有次定位导航走错了,都不知道体育馆还有这么个门。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正和施安妮隔空发消息打嘴仗,身后传来脚步声,“扶我一把。”

她还没把长消息发完,跟身后人这么说。

感觉身后人停顿了一下,然后匡宓胳膊肘就被人抬了一下,扶起来了。

匡宓刹那就知道来的人不是张农宁。

或许是男女朋友的身份给他特别大发挥空间,以前接个吻都扭扭捏捏的人现在举止越来越随意。匡宓玩手机张农宁会在边上看看,然后她要起来,他会掐着腰把她半抱起来,手劲儿可大了。男友力爆棚。

匡宓边收手机边抽开胳膊,扭头一看,嗤,阴魂不散的姬珹燃。

“张农宁跟老师在说话,咱们聊聊?”他被甩脸子也没生气,看起来前段时间的停课对他的塑造挺全面,身上那种心浮气躁的狂妄气被杀下去一大半。

匡宓不想搭理他,擦肩往体育馆里走。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针对张农宁?”姬珹燃跟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匡宓登时立住脚。

“因为你嫉妒他,你没他优秀,你有病,”匡宓扭头,似笑非笑,“你挑一个对号入座?”

她特别受不了这种施暴者给自己的暴行找各种正义的理由,好恶心。

“不是,”姬珹燃仍未被激怒,他好整以暇甩了甩刚洗过的头发,“因为他妈是婊子,是插足我父母的第三者。”

见匡宓被勾起了兴趣,姬珹燃咧开一个恶劣的笑,露出一口白牙。

“……”匡宓揣在兜里那只手瞬间收紧了。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姬珹燃是在侮辱张农宁,哪怕他嘴里说的是事实,但双标的评判中,人们总是会偏向跟自己有感情的那个人。

而听到姬珹燃这番话的是匡宓。

不得不说姬珹燃真是个死性不改的傻X,可这个傻X嘴里有匡宓想听的东西……

她来曲县,她想探寻的事实,她要找到邓好……最近这些平静安逸的日子又被打破,她全想起来了,之前费崇来那一趟,话里话外总劝她往前看,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总忍不住要回头……

“你什么意思?”匡宓稳了稳心神,尽力不让他看出什么端倪,“怎么,比不过张农宁就开始造谣了?”

“我造谣?”姬珹燃阴晴不定地笑起来,“他张农宁最清楚我到底有没有造谣。”

29 裂痕

马上快初赛了。

这天训练完,体育老师喊所有人集合,复盘这段时间的对战表现。所有人一身臭汗围坐在一起,老师一个个点名说毛病。谁太冲动、谁带球不看人、谁不听指挥。

那么多个黑乎乎的脑袋,穿一样的球衣,点到姬珹燃的名,忽然发现人不在。

“姬珹燃呢?不是说上个卫生间马上回来?”体育老师凝起眉,指了指队里跟他要好的男生,“他去哪儿了?你去卫生间找一下。”

那男生痞痞踏踏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老师,他不在啊,估计出去抽烟了。”

话里带着点儿故意似的夸张,惹得其他人都笑骂起来。

“行,你坐吧,我等下找他。”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体育老师也不好说什么,摆了摆手。

又抓紧时间说了十多分钟,老师终于让散了,知道张农宁和匡宓有约,周旭和赵猛捡上外套嚷嚷着饿先走了,走的另一个通道。

张农宁从长长的休息室走廊拐过来,看到的就是消失已久的姬珹燃和匡宓说话的画面。

姬珹燃这人有多难缠他领教了很多年了,他心一紧,差点就要冲过去。

可是又有点不对。

如果匡宓不愿意或者被强留着的话,她对姬珹燃绝不会是这种平心静气的态度——隔着一扇玻璃感应门,张农宁背着包走过去,正说话的两人抬起眼皮都看见了。

没停。还在聊。

两人都远远朝张农宁的位置看了一眼,姬珹燃是笑又带点儿挑衅的,匡宓……匡宓是平静的。

“其实我爸妈关系早就不好了,又不肯离,我爸图我妈的钱,我妈图我爸有权,”姬珹燃说,“有一回我在我妈保险柜里拿钱,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照片。

一沓一沓全是他爸跟别的女人乱搞的照片,也不知道怎么手段通天拍到的,最有意思的是,其中有个女人是张农宁他妈。

照片都是按照时间顺序码起来的,张农宁他妈排在很前的位置,塑封背面写了时间,姬珹燃算了算,拍到这个照片居然在张农宁他妹妹出生之前。

人家妈都离婚跑了,他爸还惦记呢,因为在一个学校,两个孩子有了比较,父子难得坐在一起吃饭,他爸就要提一嘴张农宁,一拉一踩,“货运司机的儿子都这么会读书,你怎么不行?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我的种。”

发现打野食照片前,每次他爸这么说他都想把面前摆着的热菜掀到这老东西的脸上。

他妈妈就生了他一个,总说一个孩子太孤单,要给他添个弟弟妹妹陪他玩。后面也不是因为生意忙不过来才不继续生,而是被这老东西酒醉推过一把,流过产,伤了身体就怀不上了。

“还好你是个儿子,要不然你爷爷奶奶得记恨死我,没怀上你之前我生怕绿轴你爸在外面搞出个野种来,”他妈从不在他面前避讳老东西有多恶,“妈妈有你就够了,儿子好好长大,妈趁着年轻多干多挣,以后我的家产全留给你,别指望你爸,指望不上。”

是指望不上。

老东西别说关心他了,不恶心他就不错了。

发现照片后,他更是想趁老东西喝醉酒呼呼大睡之际把他勒死,一了百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把我同学他妈搞了,生下来个不知道是不是张家的野种,你现在还拿那个女人的儿子侮辱我?

当然,这些过往和后面他怎么刁难羞辱张农宁的事儿,他不可能全盘对匡宓托出。

文字颠倒是非的能力超出人想象。

他怀疑女人天生就会喜欢同情弱势的那一方,因此跟张农宁对上,他就没办法从他那儿讨着匡宓的好。

把语言组织了一下,在匡宓面前,他尽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

他搞过那么多女的,第一次碰上匡宓这种硬茬,随随便便一个律师把老东西吓得够呛,连夜赶回来连给了自己好几记耳光,骂自己是不知所谓的蠢猪。

宝贝孙子挨了打,家里吵翻了天。爷爷骂奶奶哭,他妈妈冲上去护崽,跟老东西动起手,说儿子要有事儿干脆大家都别活,要同归于尽。

姬珹燃在闹哄哄的吵声里浑不在意仰倒在沙发上,耳蜗里全是那几记耳光带来的嗡嗡鸣声。脸颊肌肉一抽动就痛,他仍然情不自禁笑起来。

嘴巴里全是磕破皮的腥味,姬珹燃却觉得痛快。原来报复老东西还能用这种办法,借力打力,原来他也有肝胆俱颤的时候?

这种把头顶大山掀开一角望见天明的滋味太爽了。

他离校前张农宁跟匡宓两个就是有点暧昧,返校后不得了,小道消息到处在传,说两个人上学放学同进同出,住一个小区里,张农宁为了匡宓,连陈秀都闹决裂了。

这么个来历不凡的漂亮妞儿居然成了张农宁的女朋友,他妈的,他感觉他要真把匡宓从张农宁手里撬出来,岂不是走了老东西爱“偷”别人东西的老路?

果然老东西就是能生下小东西,基因一脉相传,光想想把匡宓撬到手张农宁被他绿的场景,他都兴奋得不行。

不过对于他说的往事,匡宓好像只对张农宁那个寡廉鲜耻的妈感兴趣。

“她和你爸没有再联系?”匡宓双手揣在外套兜里。

“我怎么知道?”姬珹燃索然无味地踢开一颗小石子,“听说早就离开曲县,这些年都没回来过。”

他发现张农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体育馆甬道里冒出来,匡宓也看见了。

但这个女孩儿没急着投奔她的男朋友。

很明显他病急乱投医用的这一招苦情戏并未打动她,更别说挑拨离间,让她从此生出对张农宁这个人的厌恶感。

但她又是为什么愿意站在这里听他说话?

他蓦地生出点串不上逻辑的狐疑。

“喂,妞儿,第三者的儿子来了,”姬珹燃看着对死敌视若无睹的匡宓,勾起嘴角,冲远处露出挑衅的目光,“你不去找他?”

张农宁隔着玻璃门立在场内,那摸不透当下发生了什么,又不敢上前的表情真让他多年的憋闷一朝得复,酣畅淋漓。

果然嘛,未知的状况才是最折磨人的。

“你说的事儿……你还跟多少人说过?”匡宓收回往张农宁身上去的目光,转头看姬珹燃。

她居然没说“关你屁事”。

姬珹燃受宠若惊贼贼一笑:“就跟你说了啊。虽然说家丑不能外扬,但我跟你有缘分嘛,我不得帮你擦亮眼睛认清人品,瞧上谁不好啊,你偏偏这么倒霉,看上张农宁?”

“别犯贱,既然没跟别人说,那就把今天的话吞进肚子谁也别再讲了,”匡宓平静地深吸一口气,心里从姬珹燃开腔搭话就一直憋着火,“你爸的职位升得不容易吧?还有你妈的生意,没少借你爸的职务便利吧?一旦你爸被爆出来多年来的作风问题,他和你妈经得起查吗?”

“别以为我当时喊律师一点准备也没有,我知道你对付张农宁很简单,那也应该知道,我对付你,比你欺负张农宁还简单,不信你就试试看。”

匡宓的语气称得上镇定自若。

这时候她当初转学来四中那股子谁也瞧不上的孤傲气又全都冒出来了,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冷淡得让人想退后,离她远一点。

姬珹燃本来想说“关我屁事儿”,老东西倒霉他不会有半点同情,只会弹冠相庆,可匡宓抓住了他的死穴——这么多年来他妈妈的生意顺风顺水,想要没半点灰色交易,那确实不可能。

没拿捏到她,反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姬珹燃脸色沉下来。

“听懂了就请滚。”匡宓说,又瞥一眼不远处的张农宁。

他就面无表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好像已经猜出来姬珹燃在跟自己编排什么。

还能说什么?

有那么个母亲,流言蜚语必定常伴他身。姬珹燃说他没把家丑外扬过,不可能……匡宓不知道张农宁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其中心路必然辛酸。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薄外套换成厚外套,吊带裙换成针织裙,匡宓将手从衣兜里掏出来,冲张农宁对着安保门外的位置指了指,自顾自离开了。

张农宁这才泥塑复活,握紧包带一言不发,动起脚步,慢慢跟上。

两个男生擦肩而过时,姬珹燃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摁住张农宁的肩膀,“南波万,她对你妈还挺好奇的,你说,她家不会也是你妈的受害者吧?”

这个猜测说出来只有脑洞大开、故意恶心人的诡异和好笑,姬珹燃在张农宁反应之前松开他肩膀,大摇大摆走了。在匡宓那儿吃的瘪换张农宁身上找补一点回来也是很爽的。

滞住的脚步和大脑慢慢复苏,走出感应门。

张农宁陡然发觉自己今天衣服可能穿少了,沁寒入骨的风一吹,呼吸都立刻冻结。

约好的烧烤最后也没吃成。

陈秀一个带着哭音的电话打过来,“张农宁,我爷爷……我爷爷他心梗住院了…我爸不在家,我妈前段时间摔伤了腿,其他姑姑姑父又回去上班了……”她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困境。

周围坐着喝酒的人说话声音太大了,张农宁不得不摁大听筒音量,皱起眉听。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帮帮忙?她最后乞求道。

“好,我马上来,在哪个医院?”张农宁二话不说捡起包。

“就是文岭路的中医院,在三楼,你来了告诉我,我来接你。”陈秀抹了抹止不住害怕的眼泪。

“嗯,我现在就过来,别害怕。”张农宁挂断电话。

“不用管我,你把小粉红骑走快点去吧,”坐在他旁边位置的匡宓正低头在菜单上勾选肉串,听了全程,“陈爷爷的病情要紧。”

今天一整天运动量大,还有姬珹燃的话在前,现在又有陈爷爷出事在后,张农宁的大脑完全是一团浆糊,此刻混沌得很。

他很傻地问:“那你怎么回去?”

“打车啊,这边计程车很多,”匡宓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要不要我帮忙打电话找人?”

张农宁看着她的笑,心脏麻痹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匡宓说的找人是找关系。上次他手臂受伤,她就小露了一把她在这座小县城医疗系统拥有的人脉。

“不用,陈爷爷在中医院有熟人,”他胸腔吐出的热气立刻被寒风吹散了,“……那我走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烧烤店,不想面对匡宓接下来有可能提起的关于生育过他的那个女人的问询。

一路上不小心闯过一个无人街道的红绿灯,思绪乱糟糟地来到中医院,忽然恍悟,这是邓好以前上班的地方。

如果不是生病到不来中医院看病就会死的地步,张农宁决计不会踏入这里一步。

好在这些年头疼感冒的小毛病照拂他,让他不用回到这里,面对邓好有可能认出他的前同事。

给病人缴费等流程张农宁都跑惯了,他一来,六神无主的陈奶奶和陈秀立刻得到了助力,从医生那儿出来,张农宁让陈秀先去照顾陈奶奶吃晚饭。

把人打发开了,张农宁才有空继续饥肠辘辘,疲惫万分地放空自己。

把匡宓一个人落在烧烤店的行为太不妥了……他那些对话,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可是病情不等人,他没时间把匡宓送回去。

该给她发个消息,问问她有没有安全回家,再交代自己的情况……手指千钧重般抬不起来。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

在医院待到很晚后才回家。

第二天又要早起去上课。

这一天度日如年,连张加栗都看出他和匡宓之间不对劲儿。

“哥,你和姐姐吵架了?”张加栗偷偷摸摸从洗手台探出颗头。

“……没有,”张农宁吸一口气,看了眼客厅安静打小游戏的匡宓,“这几天我不在家吃饭,做饭的事交给你了…你和她一起吃,可以吗?”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我的手艺不比你差好吧。”张加栗仰着小短发跑了。

不止张加栗,班上女同学也发现了学霸与校花之间的异常。

她们对匡宓的关注度超乎人想象,学习那么累,讲匡宓就成了一点增进闺蜜情谊的乐事,反正说不出什么好话。

在陈家能做主的晚辈从外地赶回来之前,张农宁和陈秀轮班照顾陈爷爷。这就造成了班里要么张农宁不在,要么陈秀不在。

他俩还总是互相替对方去老吕那边请假。

听说是陈秀她爷爷生病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太近了。

陈秀爷爷生病,帮她照顾老人的居然是张农宁?久无更新的1班意难平剧情好像又重新推开了进度条。青梅打败天降的戏份不要太好磕!

“你们没看匡宓这两天的脸色吗,啧,笑都不笑了,和张农宁基本不讲话了。”

两人在不算冷战地冷战。

张农宁和匡宓都是这种感觉。

明明每一件事都没有出现不对,但从体育馆南门出来那次,就什么东西都不对了起来。

除了学校、医院,篮球训练张农宁还是照常参加,他表现得和这几年不爱说话的模样没什么不同,所有人都不以为忤,没发现他的寡言少语是事出有因。

张农宁训练得很卖力,他总感觉再不做点什么发泄的运动,不用点什么事情填满自己的空闲时间,他就会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

是啊,是啊,匡宓的出现太巧合了,她用补课的理由跟自己打交道同样不合常理。张农宁反问自己,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停驻的价值吗?

一直追着他想打击报复的姬珹燃终于成功了,他成功用一个胡言乱语的猜测把张农宁逼得进退维谷。

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开诚布公谈一谈。但双方若无其事,谁也没主动开这个腔。

就在张农宁下定决心前,万众期待的篮球赛拉开帷幕。

陈爷爷的子女都回到曲县,陈爷爷的病情也有好转,有了长辈帮衬,陈秀从医院病房脱身出来回到校园,连日的愁容也消散不少。

观众席台身边坐着王文文、带着凑热闹的张加栗,和班里其他同学一样,头上绑应援带,脸上贴着国旗的红色贴纸,在观众席为四中校队呐喊助威。

张农宁一有可以喘气休息的时间便不停向四周张望,直到比赛快结束,四中以压倒性的分数将其他校队摁在地板摩擦,他终于可以确认,匡宓没有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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