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安远侯兼当朝丞相顾宴之的封侯宴,设在京城最奢华的府邸。
朱红大门敞开,鎏金的匾额在灯笼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上书“安远侯府”四个大字,笔锋凌厉,一如它的主人。
府内,丝竹悦耳,衣香鬓影。
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端着酒杯,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上那个身穿锦绣袍服的男人。
顾宴之,三十岁拜相封侯,圣眷正浓,前途无量。
他无疑是今晚,乃至整个大周最耀眼的星。
他身边,依偎着一位身姿楚楚、容貌清纯的女子,正是他传闻中爱逾性命的白月光,如今的侯夫人,柳若雪。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人人都说,顾侯爷唯一的遗憾,便是与夫人成婚多年,膝下犹空。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十年了。
这十年里的每一个午夜梦回,我都在描摹着今天的场景。
我身侧,九岁的儿子沈念安扯了扯我的衣角,小脸上是我所熟悉的冷静。
“娘,他就是顾宴之?”
我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是他。”
“他看起来,并不高兴。”
我笑了。
一个野心家,怎么会因为得到了一点东西就满足?他的目光,永远在更高的地方。
我放下茶杯,牵起儿子的手,理了理他身上那件崭新的墨绿色锦缎小袍。
“念安,去吧。”
“把我们准备的贺礼,送给顾侯爷。”
沈念安眼睛很亮。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捧着那个我亲手用木盒装好的贺礼,迈开小小的步子,一步一步,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向大厅中央。
他小小的身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丝竹声渐渐停了。
宾客们的交谈声也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眉眼间竟与主位上的顾侯爷有七分相似的孩子。
顾宴之也看见了他。
他原本正侧耳听着柳若雪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浅笑。
看清沈念安的脸,他笑不出来了。
他手一抖,没端稳酒杯。
“哐当”一声脆响,价值千金的琉璃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狼藉。
紫红色的葡萄酒液,像一滩刺目的血。
全场死寂。
沈念安在顾宴之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将手中的木盒高高举起。
他清脆又响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小侄沈念安,受家母沈清辞所托,特来为顾侯爷献上贺礼。”
沈清辞。
这个已经被京城遗忘了十年的名字,像一颗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我看到许多年长的官员和夫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恍然的神情。
顾宴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沈念安那张酷似自己少年时的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沈念安打开了木盒,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只是一幅我亲手写的字。
他朗声念道:
“祝顾侯爷,断子绝孙,高官厚禄。”
断。子。绝。孙。
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满堂宾客,哗然一片,人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这是贺礼?
这分明是当着全京城权贵的面,把顾宴之的脸皮活生生撕下来,再狠狠踩在脚下!
“你……你说什么?”
顾宴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朝着沈念安逼近。
他又惊又怒,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想抓住这个孩子。
我上前一步,快而准地将儿子护在身后,抬起眼,迎上他嗜血的目光。
我眼神冰冷。
“顾侯,十年不见,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大。”
“就这么喜欢对一个孩子动手动脚吗?”
我的出现,让本就沸腾的场面,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顾宴之,还有他身边的柳若雪之间来回扫视。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好奇,有鄙夷。
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年度大戏。
“清……清辞?”
顾宴之看着我,像是见了鬼,他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震惊的,或许不是我的归来。
而是我此刻的模样。
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围着他打转,满心爱慕又带着卑微的蠢女人。
我穿着一身素雅却价值不菲的湖蓝色长裙,发髻高挽,只一支羊脂玉簪固定,眉眼清冷,气质如霜。
我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要不堪。
是厌恶,是鄙夷。
“姐姐……真的是你?”
一道柔弱得仿佛能掐出水的声音响起。
柳若雪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一只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顾宴之的衣袖。
她用一双含泪的眼睛望着我,满是委屈和不可思议。
“姐姐,你……你怎么能让孩子说出这样恶毒的话?宴之他……他盼了你十年啊!”
顾宴之的注意力,果然立刻就被她吸引了过去。
他下意识扶住她,面露心疼。
但他的视线,依旧像两把带毒的钩子,死死锁在我的身上。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那块早已结了冰的疤,似乎被针扎了一下。
十年了,他还是老样子。
只要他的白月光一蹙眉,一掉泪,他就立刻化身为护花使者,不问青红皂白。
我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低下头,牵起儿子的手,用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念安,我们走。”
“这里太脏了,别污了你的眼睛。”
说完,我拉着儿子,转身就走。
我走得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身后,传来顾宴之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
“沈清辞!你给我站住!”
“你敢走!”
我没有停。
走出侯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喧嚣和骚动。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人人艳羨的牢笼,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夜风吹起我的裙角,带着凉意。
儿子抬头问我:“娘,他会来找我们吗?”
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声音平静而笃定。
“会的。”
“他最看重的,就是顾家的脸面和子嗣传承。”
“今天,我两样都毁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