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前，我看到了妈妈飞扬的裙摆。
记忆中的妈妈，永远穿着那几身已经洗的发白的衣服。
为了方便干活，那头长发早就剪成了干练的短发。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涂口红。
这个陈叔叔一定对妈妈很重要。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剧痛再次袭来，我掀起衣角，身上的皮肤，从头到脚，通红一片，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咬了咬已经破皮的嘴唇，把呜咽声咽了下去。
我要忍着，等叔叔走了，我再出去。
不然到时候妈妈看到我这样子，肯定会很难受。
我撑着身子站起来，钻进被窝，紧紧抱住妈妈亲手给我勾的小鸭子。
门外突然传来妈妈的哽咽和陈叔叔的劝慰。
“老陈，真不好意思，苒苒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佳慧，别哭，没事。”
“苒苒年纪还小，你别这么想她。”
“过几天我们领了证，苒苒也就是我的女儿了，到时候咱们好好教。”
“都快十岁的人了，还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你还帮她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可我不敢倒下，我怕我倒了她怎么办啊……”
“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孩子？”
妈妈的声音支离破碎，里面是难以掩饰的委屈和疲惫。
领证？
原来如此。
妈妈要和陈叔叔结婚了。
那就说明，以后妈妈身边，终于有可以照顾她，分担她重担的人了。
我忽然想起了舅舅和邻居阿姨们说的话。
再拖下去，妈妈会垮。
我是个无底洞。
是啊，或许没有我，妈妈就可以穿上更多漂亮的裙子，可以安心地涂一次口红，可以过上她本该拥有的，轻松一点的生活。
她不用再围着我转，不用为了我担惊受怕，不用为了我承担那些风言风语。
我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看到了妈妈忘在桌上的针线盒。
里面，有一把银色的剪刀。
我蹑手蹑脚的爬起来，将针线盒打开，拿出了剪刀。
冰冷的触感让我有些心惊肉跳。
我撑开剪刀，在我的手腕上比划了两下，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其实这些年，在每个痛不欲生的时刻，我不是没有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每当看到妈妈熬红的眼睛，疲惫的神色，那个念头就又消失了。
现在，不一样了。
妈妈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我的存在，从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变成了拖累她的枷锁。
只要我消失，妈妈就一定能幸福的。
我爬上床，将剪刀贴上手腕，闭上眼，狠狠用力。
钻心的疼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
我松开剪刀，紧紧的搂住小鸭子。
眼前逐渐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
原来，接近死亡的感觉是这样。
妈妈，是我毁了你的前半生。
现在，我把命还给你。
你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工作，不用在深夜摸我的额头怕我发烧，不用对着账单发愁，不用在亲戚邻居面前强撑笑容。
你会和陈叔叔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她会甜甜的喊你妈妈，为你分担家务，长大后为你遮风挡雨，而不是一个只会喊疼的累赘。
客厅隐约传来对话声，是陈叔叔的声音。
“我订了餐厅，我们去外面吃，别哭了，好不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
“要不把苒苒叫上，她一个人在家，可能会害怕吧？”
妈妈声音陡然拔高，委屈道。
“难道我连一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她既然这么喜欢耍性子，就让她待在房间里好好反省！别出来！”
我轻轻的勾了勾唇。
妈妈，你放心，我出不来了。
你做得对，从今以后，你要以自己为中心，只对自己好。
关门声落下，我最后一点意识，随着体温一同流逝。
妈妈，你一定要幸福啊。
2
我死了，魂魄飘荡在半空中。
我低下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还蜷在床上，紧紧搂着黄色的小鸭子，脸色白的像纸。
被子下面，床单和褥子已经被染红，但好在，从上面看不出什么。
挺好的，至少这样不会立刻吓到妈妈。
只不过，床单染了血迹，应该很难清洗。
妈妈的手，常年帮餐馆洗碗，洗这个肯定又会疼。
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
妈妈和陈叔叔回来了。
我习惯性的想像往常一样冲上去抱住妈妈，可我的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体，扑了个空。
我愣在原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鼻尖发酸。
是啊，我死了，再也触碰不到妈妈了。
妈妈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似乎还有些脸红。
她看向陈叔叔，声音柔软。
“老陈，今天谢谢你。”
两人在沙发坐下，陈叔叔声音温和。
“佳慧，你不用和我说谢谢，我很乐意为你做这些。”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红色丝绒的盒子。
我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只见陈叔叔退后一步，然后，郑重地单膝跪在了妈妈面前。
他仰头看着妈妈，眼眶通红，声音却沉稳坚定。
“佳慧，这句话，我迟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我们阴差阳错的分开，等我再得到你的消息时，你已经结婚了。”
“我后悔，但是我也不能打扰你。现在，老天总算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嫁给我，好吗？”
“让我照顾你，也照顾苒苒。”
“我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我们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苒苒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飘到戒指跟前，仔细地打量着，想到妈妈嫁给爸爸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带着遗憾嫁给别人，又生了一个累赘的孩子。
妈妈这一生，真的好苦。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这样珍重地对待她了。
妈妈呆呆的看着那枚戒指，嘴唇颤抖，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我在一旁急地转圈圈，恨不得凑近她的耳朵大喊。
“妈妈，你快答应陈叔叔啊！”
“你不用害怕我会影响你们，因为我已经死了。”
“以后你们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可是我一开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过了很大一会儿，妈妈哽咽着，重重地点了头。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陈叔叔如释重负，眼眶更加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妈妈的手指上，然后将她轻轻的揽进怀里。
妈妈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似乎是要把这些年的艰辛，孤独，恐惧通通发泄出来。
看到她这样子，我也忍不住地悲伤。
因为在我眼里，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女人。
她无所不能，战无不胜。
可我忘了，除了妈妈以外，她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小女孩。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是陈叔叔预订的蛋糕送来了。
奶油地香味在客厅散开，我忍不住的凑上去使劲闻了闻。
因为生病，我只能吃点清淡的饭菜。
蛋糕这样的东西，我不仅没吃过，更没见过几次。
陈叔叔切下一块带草莓的蛋糕递给妈妈，又转头看向我紧闭的房门。
“佳慧，苒苒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还是有点担心，要不，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妈妈看着手里地蛋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陈叔叔见状，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苒苒，出来和妈妈一起说说话好不好？”
里面没有回应。
陈叔叔继续敲了敲门。
“苒苒……”
下一秒，房间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飘进房间里，是我放在桌边的针线盒掉在了地上。
妈妈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里都是愤怒。
“老陈，你别管她，才多大就学会摔东西了！”
“早知道她养大以后是这个样子，我就不应该生下她！”
我连忙飘出来，看着妈妈眼眶里又涌出的眼泪。
想要抓住她的手解释。
我没有摔东西，我也摔不了。
3
舅舅一家知道妈妈和陈叔叔喜事将近，赶到了我家。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过年的味道。
这些年，因为我的病，舅舅和外婆很少登门。
逢年过节，别人家里欢声笑语，我们家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妈妈总说过年要开心一点，可我时常会看见她偷偷擦掉眼角的泪花。
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妈妈站在陈叔叔身侧，脸上堆满了笑容。
外婆满意的看着陈叔叔，眼眶含泪。
表妹绮绮抬头看向妈妈和陈叔叔，脆生生的喊道。
“姑姑，姑父，新年好！”
这一声出来，引得所有人笑出了声。
陈叔叔立马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了绮绮的手里。
舅妈看着这一幕，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才迟疑的开口。
“姐，苒苒呢？”
“在房间里吗？这大过年的，孩子一个人闷着也不好。”
热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别提了。”
“早上老陈来，原本高高兴兴的。她倒好，老陈来没来得及坐下，她就跑过来跟我说身上疼。”
“大过年的，一点眼色都没有，自私成这个样子。”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这些年来掏心掏肺，为了她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身上一堆毛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现在好不容易，让我遇到个知冷知热，不嫌弃我们娘俩的人，能让我靠一靠，喘口气的人。”
“可是她呢？她就非要这么自私，非要在这个时候，用她的病来提醒我。”
我飘在一旁，听着妈妈说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是啊，我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
都怪我的身体不争气。
不然妈妈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开心。
外婆心疼的牵着妈妈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语重心长的道。
“你离婚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这孩子就是个累赘，你非不听。”
“要是你早就听我的话，现在也不至于拖成这个样子。”
“你看看你这张脸，和同龄人哪有得比的，还好小陈的心意不假。”
外婆看向厨房里的陈叔叔，又看了看我的房间，低声道。
“小陈这是头婚吧？”
“你们以后肯定还得有自己的孩子，苒苒每年花那么多钱，不如就把她交给她爸，你和小陈好好过日子。”
以往，听到外婆说这种话，妈妈肯定会当场翻脸。
可这次，妈妈却低声说。
“妈，她爸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不管苒苒的。”
“虽然说她不听话，可是，她离了我，怎么活啊。”
我坐在桌子上，看着妈妈的模样，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对不起，妈妈。
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不该生病。
我应该在很早以前就死去。
那样，或许现在的你，已经过上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飘过去，依偎在妈妈的怀里。
像小时候一样，贪婪的享受着妈妈的怀抱。
即使现在的我，感受不到她的温暖。
“妈妈，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
“外婆，对不起，我对你的女儿，一点都不好。”
“以后你们都不用再为我担心，也不用再害怕我会破坏妈妈的生活。”
“再见，妈妈。”
4
到了饭点，餐桌围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每一道菜，看起来都非常的有食欲。
可见陈叔叔的厨艺很不错。
大家默契的没有再提我，气氛愉快的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后，绮绮提出想要去放烟花。
陈叔叔和妈妈正在厨房里洗碗，外婆正在和舅舅看电视。
舅妈凑到绮绮耳朵旁，低声说。
“绮绮乖，苒苒姐姐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了，也没出来吃饭，多孤单呀。”
“你去悄悄把姐姐叫起来，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别让姑姑发现，好不好？”
她说着，还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小红包。
“这个给苒苒姐姐，跟她说，过年好。”
绮绮葡萄一样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然后猛地点了点头，将红包塞进了口袋里。
“好的妈妈！”
绮绮站起身，缓缓朝着我的房间走去。
飘在客厅上空的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不由地发酸。
等我反应过来，绮绮已经打开了我的房门。
门一推开，一股血腥味冲了出来。
绮绮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
她径直朝着床边走了过去。
床上，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绮绮走到床头，将红包掏出来放在床头。
她声音软糯。
“苒苒姐姐，过年好呀，这是我妈妈给的红包。”
她顿了顿，学着大人的语气。
“你别生姑姑的气了，好不好？”
“姑姑其实也很累的。”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被子。
“你快起来，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可漂亮了！”
可是床上的我，没有任何回应。
绮绮不甘心的看了看不算高的床，小手扒住床沿，准备爬上去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妈妈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绮绮？你怎么跑进姐姐的房间了？”
绮绮心虚的从收回脚，看向我妈。
“姑姑，我来找姐姐玩，但是姐姐不理我。”
妈妈的眉头紧皱，把绮绮抱了出去，又回到房间。
她弯下腰，声音压低，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许晓苒，大过年的，你别逼我打你！”
“陈叔叔喊你你摔东西，现在妹妹来找你玩，你也不吭声？你到底要怎么样？”
“快点给我起来！”
见我仍然没有动作，她狠狠的一把扯开了被子。
“许晓苒，你还要闹到什么时——”
下一秒，她看到了已经被血浸湿的床单。
